这小子半年之内,走路从风变成了山。
陈丽华进来的时候杨旷还在看门口。她端了个托盘,托盘上一碗面,热气腾腾。她穿了一件藕色的衫子,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褙子,头发还是那个简单的髻,白玉簪还是那根。她走路不出声,托盘端得稳,汤不晃不溅。到了案前放下,碗里的面还在冒热气。
“陛下,李家那小子打了仗回来了?“
“回来了。“
“杀红了眼?“
杨旷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?“
“妾身看人准。十六岁杀十一个人,不红眼才怪。“她说这话时嘴角弯着,笑是温柔的。杨旷认得这个笑。她越认真才越温柔。
“你觉得该怎样?“
“用。但给缰绳。缰绳松了跑,紧了勒。不松不紧最好。“
杨旷笑了。这个女人。什么话到她嘴里都是道理,什么道理都像在管账。人是马,缰绳是权。松了跑野,紧了不服。不松不紧,跑得快又不脱手。没毛病。
“你是朕的缰绳手。“
“陛下说错了。妾身是管账的。“
杨旷又笑了。她爱说“陛下说错了“,这句话是她的万能挡箭牌。不管他说什么,她先挡一下,再绕回来。绵里藏针,针裹在棉里,扎人不疼,但扎得准。
陈丽华把托盘上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“趁热吃。马赛飞送的鸡蛋,说陛下辛苦,让妾身给陛下卧几个蛋。“
马赛飞。那个泼辣女人。送蛋不送别的,送蛋是因为蛋补人。她不会说好听的话,但她记得谁辛苦。杨旷低头看碗。碗里的面冒着热气,面是手擀的,宽面,汤清,上面卧了四个蛋。蛋黄是黄的,蛋白是白的,浸在清汤里,圆圆的,像四个月亮泡在水里。
杨旷端起碗,吃了一口面。面筋道,汤鲜,蛋嫩。蛋黄咬破了,流出来,黄的,裹在面上,面就香了。好吃。他又夹了一口蛋,蛋是溏心的,蛋黄没全熟,流心的,甜丝丝的。
他吃着面,想着事。
十六岁的少年将军。眉间有了纹,手上有了茧,走路像山了。再过几年,他会更厉害。更厉害不怕,接着用就是了。用了盯着,盯住了防着。防住了,他就不反。不反,天下太平。太平了好。
碗里四个蛋。他吃了三个。第四个留了。
“怎么不吃了?“陈丽华问。她站在旁边看他吃面,手里叠着一块帕子。
“留一个。“
“为什么?“
“明天吃。“
陈丽华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但她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懂。留一个是留余地。做事留余地,做人留余地。余地留着,以后好回旋。一碗面里的事,跟朝堂上的事一样。
杨旷把碗放下。面吃完了,汤喝了大半。碗底还有一点汤,清的,映着殿里的灯火。
灯火稳了。不跳了。换了新芯子,火苗亮堂了,偏殿里暖洋洋的。
窗外春光正盛。柳树的嫩芽在风里摆,远远看去像一层绿烟。长安城在春日底下铺开来,坊墙连着坊墙,屋脊接着屋脊,人声狗吠马蹄声,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蜂巢在响。
天下在窗外。天下也在碗里。一碗面,四个蛋,一个少年将军,一个女人管账,一个老将打铁甲,一个斥候断着指头跑北边的路。这些加在一起,就是他的天下。
太平了吃面,面里卧蛋,蛋是黄的。黄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