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 · 锋芒

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

李世民回长安的那天,天晴了。

春天的日头暖,照在城墙上,照在朱雀大街上,照在来往的行人脸上。长安城热闹得很,买卖的、赶路的、串门的,人挤人,车挤车。消息传得比马快。十六岁的少年将军,独立指挥打了三仗,三仗都赢。这话在茶馆里说,在酒肆里说,在坊间的闲话里说。说的人添油加醋,听的人咋舌惊叹。有说书人已经开始编词了,说那少年将军身高八尺,手提丈八长矛,一杆枪挑翻三百突厥骑兵。编得离谱,但有人信。

朝堂上也在说。

有人说该重用。三仗三胜,年轻是年轻,但功在那儿摆着,不用可惜。有人摇头,说太年轻,压不住阵。十六岁,胡子还没长齐,老将不服。不服了带兵带不动。两派吵了两天,没吵出结果。杨旷在龙椅上听他们吵,不表态。不表态就是等。等他们吵完了再说。吵完了气出了,出了气了冷静。冷静了说,说了算。

杨旷在偏殿等李世民。

李世民进来的那一步,杨旷就看出变了。

他穿了一身新铁甲。不是之前的青袍短刀了,是铁甲。铁甲新,亮,锃亮,光照上去反光。但大了。肩头空了一截,胸前的甲片松垮,腰间的束带勒了三道才勉强系住。他还没长够。十六岁的骨架子撑不起成人的铁甲。但他在长。再过一两年,这身甲就合了。

脸也变了。来长安时是少年脸,圆润,下巴尖,眉眼虽然锐但还带着稚气。现在稚气没了。脸上的棱角更硬了,颧骨比半年前突出,下颌线条更利,像刀背刮出来的。眉间多了一道纹,浅浅的,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,皱眉的时候就深了。那道纹是看地图和打仗时皱出来的。十六岁的人眉间不该有纹,他有了。

手也不一样了。他行礼的时候手抬起来,杨旷看到了。手指上有茧了。不是握笔的茧。握笔的茧在指腹上,软,薄。他手上的茧在虎口和掌缘,厚,硬,发黄。是握刀的茧。握刀握久了,皮磨厚了,厚了结茧,茧磨了又厚,一层叠一层。

“打了几仗了?“杨旷问。

“三仗。“

“杀了几个人?“

李世民沉默了一息。他的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在数。数的时候目光微微垂下来,落在地上。杨旷看到他的睫毛。少年的睫毛长,浓,投了一小片影子在眼下。

“十一个。“

“怕不怕?“

“第一次怕。“李世民的声音低,稳,但比半年前粗了一些。半年前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,现在清亮没了,多了一层沙。沙是喊命令喊出来的。风里喊,雪里喊,喊到嗓子哑,哑了好了,好了又哑,反反复复,嗓子就粗了。“第二次不怕了。第三次……“他停了一下。停的那一下,杨旷看到了他眼底闪过的东西。不是怕,不是得意。是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
“第三次有点想。“

杨旷的手指停了。在案面上停住了。停住是因为“有点想“三个字。

有点想杀人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?是杀上了瘾。前世他在部队里见过杀红了眼的人。杀红眼有两种。一种变成屠夫,屠夫杀人不挑人,杀到最后杀自己人。另一种变成名将。名将也杀红眼,但红眼里有清醒。清醒地知道杀谁不杀谁,什么时候停,什么时候不停。

区别在于有没有脑子。李世民有脑子。有脑子的杀红眼不是疯子,是利器。利器用了好。但利器也得磨。磨得太利了割手。

杨旷看了他两息。少年的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,眉间那道纹在光影里更深了。

“以后别亲自冲了。你是将,将在后面。兵在前面。“

“臣记住了。“

“记住了就行。去吧。“

李世民弯腰行礼,转身走了。

杨旷看着他的背影。铁甲晃,大了不合身,走路的时候甲片碰着响,哗啦哗啦。但走路的姿势变了。来长安的时候走路像少年,步子快,手甩得开,带着少年人的轻快。现在走路像将军。步子稳了,腰直了,手不甩了,垂在身侧,微微握拳。将军走路跟少年不一样。少年走路像风,将军走路像山。风快但散,山慢但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