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了。
长安城外的柳树发了芽,嫩绿的,像撒了一把碎玉在枝头。冰雪化了,护城河的水涨了半尺,流得急,哗哗响。风从南边来,带着泥土化冻后的腥气,潮乎乎的,吹在脸上不冷了。
杨铁的人又来了。
这次的消息更不好。突厥又来了,而且不是小打小闹。来的是八百人,分了三路。一路从马邑方向,一路从楼烦方向,第三路从定襄方向。三路像三根手指头,伸过来,不知道要抓哪里。
杨旷看了情报,看了很久。
八百人,三路。如果是真打,三路应该合兵一处,拧成拳头。分了三路,就是引蛇出洞。三路是诱饵,真正的主力藏在哪里?
“让李世民去。带三百骑。“
这次杨旷没有犹豫。上次两百骑打赢了五百,这次三百骑对八百,兵力还是少。但少不怕。少可以不打,可以守。守住了看突厥人怎么动。
李世民领旨出城。
到了边境,他看了三路突厥的位置,看了地形,看了半刻钟。三路突厥的营地隔着山,隔着河,彼此不能呼应。他站在高地上看了很久,风吹着枣红马的鬃毛,鬃毛打到他脸上,他也没躲。
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打。
他退到一个关隘里。关隘在两山之间,城墙是新修的,不高,但够用。三百骑兵下了马,守在关隘里。弩手上城墙,骑兵在后面待命。
守了两天。
突厥三路兵在关隘外面转,试探着攻了几次,没攻进来。关隘的地形好,两边是山,中间窄,突厥骑兵展不开。攻不进来就退了。
第三天。
情报来了。杨铁的人从北边跑回来,马跑死了两匹,人换了三次。送信的人进关隘的时候腿软了,半跪在地上喘粗气,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,搓出泥条子。情报让李世民的脸色变了。
突厥主力不在三路诱兵里。主力绕了道,从另一条路南下,直扑一个叫雁阴的县城。县城小,守军只有两百人。突厥主力一千人,已经到了城下。
李世民来不及回援。从关隘到雁阴县有两百里,骑兵跑快了一天到。但突厥人已经围了城,他三百骑冲一千人的围城,冲不动。
他站在关隘的城墙上,看着北边的天。北边的天灰蒙蒙的,看不到什么。但他在想。
追不上主力。追不上怎么办?
杨旷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“打不了前面就打后面。打不了人就跟粮过不去。粮完了人散。“
突厥主力抢了雁阴县,抢了粮食、牛羊、人口。抢了东西要回去。回去的路上有一条必经的路。雁阴县往北,过了牧马河,有一段山口。山口窄,两边是山。不窄到只过一骑,但窄到一次只能过四五骑并排。这是唯一的退路。突厥人赶着牛羊、带着粮、拖着人,走得慢。走得慢就得过这个山口。
李世民做了一个决定。
不追主力。带骑兵去打突厥的退路。在山口设伏。
他把三百骑分成三股。一百弩手上山,分两边,左边五十,右边五十。一百骑兵藏在山口正面的山谷里。剩下的一百骑绕到山口北面,堵住另一头。
他选的位置好。山口两边的山不高,但陡,树密石多。弩手趴在石头后面,从上往下射,角度好,射程远。骑兵在正面山谷里等着,等弩手射完三轮再冲。北面的一百骑堵住北口,让突厥人跑不了。
等了一天。
第二天午后。北边起了尘土。尘土远,但大,像一片黄云贴着地皮移过来。
突厥主力回来了。
一千人,但不像一千人。因为他们赶着牛羊,拖着粮车,还押着几十个百姓。牛羊走得不齐,在路上散开,堵了路。粮车重,走得慢。突厥骑兵在队伍两边跑来跑去,吆喝着牛羊,骂着走得慢的人。他们抢了不少东西,心满意足,想着回去分赃。没人想到前面有伏兵。
到了山口。
牛羊先进去。牛羊不排队,挤成一团,在山口里挤得更紧。突厥骑兵跟在后面,也进了山口。队伍拉长了,前面的人已经出了南口,后面的人还没进北口。
李世民在山坡上看着。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脸贴着石头,石头凉,春天的石头还带着冬天的余寒。他的手按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
等。等突厥人全进了山口。等牛羊堵住了路。
前队过了南口。中队在山口里。后队还在北口外面。
李世民一声令下。
弩手齐射。箭从两边山上落下来,像暴雨。突厥人的马惊了,跳起来,把骑手摔在地上。牛羊更惊,四散奔逃,在山口里乱撞,堵住了路。突厥骑兵想冲出去,但路被牛羊堵了。想掉头,但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