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轮弩箭。
山口里乱了套。人和马和牛和羊搅在一起,分不清。突厥兵喊的喊,叫的叫,中箭的从马上摔下来,没中箭的想跑跑不了。
李世民一声令下,正面骑兵冲。
一百骑从南口冲进去。弯刀挥起来,砍的是已经被弩箭射散的突厥兵。突厥兵挤在一起,转不开身,刀都拔不出来。骑兵冲过去,一刀一个,像割草。
冲了两次。突厥人的阵型彻底散了。有的跪下投降,有的往山上爬,被弩手射了。有的往北口跑,撞上了堵北口的一百骑。
第三次。李世民自己冲了。
他不该冲。他是将,不是兵。但第三次冲锋的时候他忍不住了。枣红马冲进山口,短刀拔出来,砍在一个突厥兵的脖子上。血溅出来,溅在他脸上,热的,腥的。突厥兵的眼睛瞪着他,嘴里喷了血,倒了。
李世民的手在抖。不是因为怕。是兴奋。是杀红了眼之后的兴奋压不住。他又砍了一刀,砍在另一个突厥兵的肩膀上。突厥兵惨叫着摔下马。
第三次冲锋快结束的时候,一个突厥骑兵从侧面冲过来,长枪刺向李世民。枪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划破了皮甲,皮肉没伤,但差一点。差一点他就被挑下马。那一瞬间他闻到了枪杆上的漆味,离得那么近。
旁边的隋兵一刀砍了那个突厥骑兵的马腿,马倒了,人摔下来,被另一个隋兵补了刀。
战斗结束了。
突厥主力一千人,进了山口的有七八百。死了两百多,投降了一百多,跑了几十个。牛羊夺回来了三百多头。粮食夺回了二十多车。押走的百姓救回来了四十多人。
李世民站在山口里。地上是血,血和泥和雪水混在一起,黑色的,黏脚。他擦了脸上的血。血是别人的,擦了之后脸上还有血腥味,洗不掉。他的皮甲上也有血,前襟,袖子,到处都是,黑红的,半干了,发硬。
他的手在抖。抖得比上次厉害。不是兴奋了。是后怕。第三次冲锋的时候,那杆枪差一点挑了他。差一点。差一点他就死在山口里了。十六岁。死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山口里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。又吸了一口。空气里有血腥味,有牛粪味,有烧焦的木头味,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他没吐。他把气咽下去,手慢慢不抖了。但心还在跳,跳得快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杨铁的人把战报送回长安。送信的人跑了两天两夜,到了宫门口跪在地上起不来,腿抖得像筛糠。
杨旷看了战报。
“李世民在雁阴山口设伏,击溃突厥主力回师。斩首两百,夺回被抢牛羊三百头,粮食二十车,百姓四十余人。殿下无伤。“
杨旷站起来。他走到地图前,找了雁阴山口的位置。找到了。在牧马河南岸,两山之间,一个小小的豁口。他的手指按在那里,往北看。突厥主力从雁阴县回来,必经此口。李世民堵住了。
他看李世民设伏的路线。从关隘到山口,走的是小路,绕了道,但绕得对。不绕道就得走大路,走大路就追不上,追不上就打不了回师的敌人。绕道虽然远了,但堵住了退路。退路堵住了,前面的牛羊和人就是瓮中鳖。
他看山口的地形。两边山,中间窄,正面有山谷藏兵,北面能堵退路。位置选得好。不是随便挑的,是看了地形之后算过的。
这小子不只会打了,会想了。
会想的人比会打的可怕。可怕不等于不用。可怕了不用更可怕。不用他,他会想别的。想了别的就不好办。用了他,盯着他。盯住了好使。
杨旷回到案后,提笔写信。墨磨得浓,笔尖蘸了墨,在纸上走。字不多。
“打得好。但第三次冲锋你亲自上了。以后记住,你是将,不是兵。将在后面,兵在前面。“
信封了,让人快马送出去。
李世民收到信的时候还在山口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,铠甲脱了放在旁边,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,被汗和血浸透了,贴在背上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硬邦邦的。他拆了信,看了。
看了第一遍,点了头。
看了第二遍,眉心拢了一下。
看了第三遍,笑了。
笑不是因为被夸。被夸他不在意。笑是因为皇帝在教他怎么活下来。“将在后面,兵在前面。“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夸他打得好,是说他不该去送死。皇帝在教他保命。一个皇帝教一个将怎么活,这比赏什么金银都重。
他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贴着心口,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