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一章 · 书成

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

半年了。

城东那宅子不大不小,三进院落,前院种着棵老槐。槐树不知是哪朝哪代谁手植的,粗可合抱,枝丫横斜,到了春末便抽满新叶,层层叠叠涌出来,绿得发沉。风过时叶子翻起来,露出背面一层浅白,像是谁在绿缎上刷了一道粉。

杨旷的人送来一只漆匣。

匣子用黑漆髹过,边角磨得发亮。送书的小内侍跪在偏殿阶下,双手举匣过头,说:“李先生昨日傍晚收笔,今早亲自捆扎齐整,命小人送来御前。“

杨旷接过漆匣,挥手让小内侍退下。

匣盖揭开,三卷竹简码得整整齐齐,每卷封皮上各题了两个小篆。字写得极规矩,笔锋回转处见功夫,一看便是下了苦功的。头一卷题“制度“,第二卷题“军略“,第三卷题“民生“。总其名,叫做《治论》。

杨旷将三卷简牍逐一取出,搁在案上,先拆第一卷。

偏殿里安静。窗外有麻雀叫,叫两声又歇。阳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,照在竹简上,简上的墨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。杨旷看得慢,每读一段便停一停,指尖在简面上划过去,像是在摸李密的思路。

第一卷讲制度。

李密开篇便引《周礼》,说天子之治在封建,分封诸侯以守四方,诸侯各有其土,有其民,有其兵,则天子垂拱而治。又说郡县之弊,在于流官不念其土,三年一换,换则政息,政息民不安,民不安则天下不稳。洋洋洒洒写了二十余条,条条有据,引经据典,从三代讲到两汉,又从两汉讲到本朝。

杨旷读到“复封建以安天下“这一句时,眉头拧了起来。

他往后翻了几片竹简,见李密将分封的好处写得花团锦簇:诸侯守土则不贪,不贪民安;诸侯世袭则惜地,惜地则不虐;诸侯有兵则能战,能战则外患不侵。每一条后面都附了例证,周公封鲁封齐,齐桓晋文称霸,皆是明证。

杨旷把第一卷放下,拿起第二卷。

第二卷讲军略。

这一卷气魄大不一样。李密写用兵,开篇就一个字:奇。奇者,出其不意也。兵者诡道,不能守正,守正则钝,钝则败。又讲快,兵贵神速,粮草未齐而兵已至敌前,则敌无备。再讲狠,一战定乾坤,不可拖泥带水,拖则生变。后面附了七八个战例,有前朝的,有古时的,分析得极为精到。李密对兵法有真见解,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,每一条都点在要害上。

杨旷读到这里,点了点头。

这人是真懂兵。难怪当年杨玄感起兵,头一个要拢的就是他。

第三卷讲民生。

这一卷写得平和。李密主张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说百姓之苦在赋重,赋重在用度奢,用度奢则取之于民,民不堪则乱。又讲农桑为本,商贾为末,本末不可倒置。又说水利、仓储、均田,条条都落在实处,没有虚话。

杨旷读到末尾,将竹简卷好,搁回案上,靠在椅背里出神。

三卷书读完,他的心思像被搅浑的水,慢慢沉淀下来。

李密聪明。这一点不用怀疑。三卷书,制度、军略、民生,面面俱到,每一条都有道理。但聪明人的盲点在于,他总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。第一卷主张分封,说得头头是道,可为什么主张分封?因为李密骨子里觉得自己该当诸侯。他李密是蒲山公李宽之子,曾祖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李弼,这个出身,够封一方诸侯了。聪明人的私心,包装得比别人好看。

杨旷站起来,整了整衣袍。

“备马。去城东。“

侍卫牵马来时,杨旷已经在殿门口站着了。他今天穿的是便服,玄色窄袖衫,腰束蹀躞带,不戴冠,只以一根乌木簪绾住发髻。到了城东宅子门前,翻身下马,也不让人通报,推门便进。

院子里那棵老槐比他上回来时又绿了几分。枝叶浓密,在院中铺下一大片荫凉。树荫底下摆了张矮桌,桌上一方砚台、一支笔、一只茶盏。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,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。

李密坐在矮桌后面的蒲团上。

半年不见,他比牢里那阵子好了不少。脸不白了,有了血色,两颊微微泛出一点红润,像是这半年日光晒的、饭菜养的。身形也充盈了些,不再像牢里那般单薄。但嘴角那分傲气没变。不是挂在嘴上的那种,是骨子里透出来的,连他低头研墨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都微微上挑,带着三分不服输的劲。

听见脚步声,李密抬起头。

两人对视。杨旷站在槐树荫底下,逆着光,脸看不太真切。李密眯了眯眼,认出来人,手里的笔顿在半空,随即搁下。

“书写完了?“

“写完了。“

“朕看了。“

李密的眼睛亮了一下。那种亮,是猎人看见猎物的亮,不是欣喜,是较量。他身子微微前倾,下巴微抬,问道:“觉得怎么样?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