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大人的彩头

审讯的帐篷是临时搭的。

里面设了矮塌座椅,燃着火盆,又摆了热茶,角落青瓷平里甚至斜斜插了一捧开得正盛的晚春海棠,倒像是见客的花厅,与卢家那次阴冷逼仄的布置截然不同。

让风离意外的,是墨清尘也在。

他端坐矮塌左首,下手坐着喝茶的裴慎。

“阿离,来。”

墨清尘朝自己身边的矮塌侧了侧脸,明珠便将风离引到了他右手边。

双方见了礼,一阵寒暄过后,墨清尘朝风离的方向微微倾了身子,语气温润得近乎体贴,目光微不可查朝裴慎方向一瞥:“不必紧张,只是亲戚间说说话,有什么便说什么。”

风离点头,唇角却止不住地抽搐。

从方才那声“阿离”开始,这狗东西就演起来了。

他什么时候和她说话这般温柔缱绻过?

让人听了牙根泛酸。

墨清尘对裴慎颔首:“裴卿,有劳。”

裴慎亦不卑不亢地作了个揖。

墨清尘站起身来,却没急着走,因离得不远,他身上清冽的苏合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,萦绕在风离鼻端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笼在她身侧。

风离纳闷地眉梢微抬,下一刻恍然大悟。

他这深情缱绻的谦谦郡王,身旁自然要有一个盲了眼却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王妃,才够圆满。

唇角不由扯了扯。

狗东西还真是爱演。

风离耐着性子,忍着额角直跳的青筋,抬指勾起他的袖角稍稍一攥,压着嗓子轻声开口:“殿下。”

墨清尘眉眼间那层疏淡的矜持微微松动,似很是受用,抬起绕着白玉珠串的手,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袖角,温声道:“我就在外面。”

风离轻轻点头,乖顺得恰到好处。

眼前的遮挡离开,带着笼住她的苏合香也淡去。

坐在下手的裴慎垂眼喝了口茶,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瞬,才压下嗓音里的那点哑意:“大姑娘,开始罢。”

风离也不见尴尬,稍稍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,重新坐定。

同样是问话,这次却与上回大不相同了。

她微笑道:“上次打赌,大人输了。”

裴慎眉目不动,抬手止了在旁记录的青禾,语气也似闲话家常:“哦?大姑娘当真去了棺材铺?”

风离浅笑:“大人可欠我一个彩头。”

裴慎抬起眼来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面上,像潭暗流涌动的深水:“大姑娘想要什么?”

风离微微侧头,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裴大人能给什么?”

空气安静下来。

火盆里炭火哔剥一声轻响,帐篷外隐约传来仆从走动时靴底踩过湿泥的闷响。

一旁记录的青禾瞪着眼紧抿着嘴,脸憋得通红,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将滴未滴。

裴慎淡淡瞥了他一眼,青禾这才慌忙低头,装作埋头写字。

裴慎转回头,声音平平地问道:“韩四郎说,他初次进帐篷时有两个侍女侍奉他换衣,可有此事?”

风离似乎努力回忆了一番,语带歉然:“裴大人,我这眼睛不中用,只能靠听,当时乱哄哄的,实在不记得。”

裴慎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,漫不经心地又抛出一句:“大姑娘进过帐篷。”

这不是一个问句,而是一个肯定句。

风离内心暗赞。

当时下着大雨,脚印早该被冲刷得差不多了,再加上后来仆从往来踩踏,痕迹掩埋殆尽,这裴慎竟生生从一团乱麻里拎出了最关键的要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