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梆子响过,李十一从扁担巷出来。
他没走正门。从后墙翻出,绕开两条巡街的城防兵,贴着墙根往东城口走。夜里起了风,不大,贴着地面卷,把烂菜叶和灰土吹得打转。他脚步极轻。腰后别着短刀,衣襟里藏了一枚从陈安旧物里翻出的铁针。那针上没毒,但能在关键时候当飞镖使。
东城口有棵老槐树。树下黑得厉害。李十一走到离树二十步处,停住。那里没人。风摇着槐枝,像几条干瘦的胳膊在晃。他站了一会儿,没再往前。他在等。等那盏灯。
又过了半炷香,槐树后拐出个人来。那人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白纸灯。灯没点。他走到李十一面前,也不说话,只把灯往李十一手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李十一没跟。他低头看灯。灯骨极轻,纸面上画着一枝极淡的梅花。那笔意很冷,像从雪里折下来的。他知道,这灯是信物。提灯的人会再来。
果然,不多时,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。很轻。和沈青梧的步子不一样。沈青梧像夜鸟,这步子像风。快而绵,落地几乎没有声。李十一抬头。一个白衣女子从暗处走出来。她走得不紧不慢,裙角在风里极轻地扬。她没蒙面。月光从云后斜出来,照在她脸上。李十一只看了一眼,心就往下沉了半寸。那张脸极白,白得近乎透明。五官极冷,像用细刀在玉上刻出来。她不似这尘世该有的人。
“苏清寒。”李十一说。
她在他五步外站定。手里没有武器。只有一只极细的银镯,戴在左腕。她没笑,只点了一下头,说:“李主事。你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“你比我想的还快。”李十一说,“我昨晚才到。”
“我三天前就到了。”苏清寒说,“归道盟在黑石县的暗线,上月被拔了七成。我若不来,这城里就没人能替你引路了。”
李十一没说话。他在等她亮条件。苏清寒也没绕弯子。她道:“黑煞要的不是周恒,也不是青牛镇。他们要的是旧矿坑底下的东西。这东西,现在和你有关。你拿了河伯的水元。魔母随时会找你。周恒给你堂口,也是看中了这一点。他想把你养成刀,替他在县城和旧矿坑之间挡煞。”
“这些我都猜到了。”李十一说,“说点我不知道的。”
苏清寒看着他。月光下,她的眼瞳极浅,像两片薄冰。她道:“周平是他的人。丁横也不是干净的。沈青梧比你更早被盯上。她的父亲沈青崖,当年就是归道盟的人。黑煞杀他,不只是为那把弓。”
李十一眉头微动。沈青崖是归道盟的人。这一点他从未听沈青梧提过。苏清寒能说出来,说明归道盟手里有一整套陈年旧卷。她对沈青梧的了解,也许比那丫头自己还多。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李十一问。
“我要你替我做两件事。第一,去找周恒,把我的人从城北死牢里提出来。他叫温守一。归道盟在白河一带的引路人。第二件事,等旧矿坑里的水退尽,带我进去。我要亲眼看看魔母的真身。”苏清寒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