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一刀把炉子封了。铺子里的热气慢慢散下去,墙上的铁器都蒙了层暗红色。他搬出两条矮凳,又摸了只缺口的粗碗,倒了水。李十一没喝。刘一刀也不在意。他弓着背坐下,像一截被火烤了半辈子的老树根。火光照着他半边脸,那脸还是极普通,普通得让人记不住。可那双眼睛极利,像藏在炉灰里的炭。
“陈安以前从我这走货,都是夜里。每回换一个人,有时是车夫,有时是挑担的,有时让个妇人来。他从没自己来过。”刘一刀说,声音不高,像在说一件旧事,“李爷是第一个露了脸的。”
“以后这条线,我亲自走。”李十一说。
“好。”刘一刀点头,“我这边有四个人。都不是什么高手,但办事利索。两个在城南脚行,一个在西街酒楼当账房,一个给城防营养马。都不起眼。你要见谁,我传话。”
“我要见最散的那两个。”李十一说,“不要抱团的。抱团的,容易被人顺藤摸。”
刘一刀笑了一下,露出那口缺牙:“李爷是行家。城南脚行的赵大耳,和一个叫孙泥鳅的。这俩一个管码头,一个管黑市。不属谁,但城里的事,他俩比周府还清楚。”
“今晚能见吗?”李十一问。
“能。”刘一刀起身,从墙角拎起盏旧灯笼,“他们这会儿应该都在城南。我带路。”
两人从后门出去。夜很黑,巷子里又潮又冷。刘一刀提灯走在前。他那只旧灯笼蒙着层红纸,光又小又暗,照得两边的墙根像在晃。李十一跟着他。刘一刀走路不紧不慢,对每条巷子都像在自家灶台边走。他们穿街过桥,来到城南码头。那里有股极浓的沤水味。几条运粮船靠在一起,甲板上黑灯瞎火,只有两个醉汉抱着坛子,蜷在船尾打鼾。
脚行是个用竹子搭的大棚。门虚掩。刘一刀推门进去。里面有火,有酒气,还有几个人在赌铜板。一见他来,都抬头。其中一个高壮汉子,右耳比左耳大出一圈,正是赵大耳。赵大耳把牌往桌上一摔,斜眼看向李十一。
“刘老刀,这位面生啊。”他说。
“青牛镇的李爷。”刘一刀说。
赵大耳的眉毛挑了一下。他旁边一个小个子也站了起来,像只从草里钻出来的泥鳅。那就是孙泥鳅。孙泥鳅长得精瘦,眼睛滚圆,不笑时也透着一股油滑。两人对视一眼。赵大耳朝旁边人摆摆手。那些人抓了铜板,缩到一边去了。大棚里安静下来。赵大耳把长凳踢开,说:“坐。”
李十一坐下。他没寒暄,直接从怀里取出陈安暗账里记的那几页。那上面有城南码头的过货数量,也有脚行的抽水例钱。赵大耳和孙泥鳅的名字都在上头。李十一把纸放在矮桌上。赵大耳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孙泥鳅没看,他看的是李十一的手。那只手搭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这些账,从今天起,翻篇。”李十一说。
赵大耳抿紧嘴。孙泥鳅“嘿”了一声,说:“李爷这话,是来免债的,还是来讨债的?”
“来送生意的。”李十一说,“我在东城扁担巷开了间货铺。粮、铁、药,都有。下头缺人。你们替我放货,抽半成。不用押命,只押货。出了事,我兜。”
赵大耳慢慢坐直了。他看了眼刘一刀。刘一刀没说话,只点点头。赵大耳问:“你手上有多少货?能铺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