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扁担巷

黑石县的城墙在晨雾里显出来时,李十一忽然勒住了马。

周平从后面赶上来。他骑术不精,在马背上颠得两片嘴唇发白。见李十一停下,他喘着气道:“怎么不走了?城门口那帮人我熟,我先进去打个招呼。”

“你那张脸,现在城里多少人认得?”李十一问。

周平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他是周恒的外甥,陆玄之乱后,他的脸在城里早挂了号。这趟进城,是来开堂口,不是来给周府壮门面的。他压下嗓子:“那怎么办?我总不能蒙面进去。”

“能。”李十一说,朝丁横一抬下巴,“给他换身衣裳。再拿块灰布把脸围上。城外流民多,没人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
丁横从驴车上扯下块旧布,扔给周平。周平接住,脸色不大好看,但到底没说什么。他把布在脸上缠了两圈,只露两只眼睛。那样子倒真像逃荒的。沈青梧在旁看了一眼,说:“手别总按刀。流民不按刀。”周平“啧”了一声,把刀往驴车上一插。

一行人混在赶早的队伍里,从东门进了城。守城兵丁打着哈欠,只查了几个背大包袱的。李十一腰里连刀都没露,只别了块铜牌。沈青梧扮成个瘦小少年,黑弓用草席卷了,斜挎在背。丁横牵着驴,嘴里骂骂咧咧,像个送粮的老把式。

进了城,天已大亮。街上的人比上回来时多了许多。卖柴的、挑粪的、赶车的、巡街的,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挤来挤去。沿街铺子都开了板。有卖杂货的,卖膏药的,还有几家挂着“人牙”招牌的,门前站着几个打手,眼睛在来往的人身上扫。

李十一没急着去别处。他带着人先拐进一条窄巷,把驴车停在一家歇脚的骡马行后头,给了掌柜两块下品恶石。又让丁横带三个人守着车,他和沈青梧、周平去了扁担巷。

扁担巷在城东。巷子口极窄,只容两个人并排。两边是高低不齐的旧砖房。墙根处长满青苔。污水从墙缝里渗出来,在巷中间积成一滩。几只野猫蹲在墙头,见人来也不躲。李十一走在最前。他数着门。陈安账册上记的那间暗铺,是巷子最深处右拐第二间。铺面没有招牌。门是黑的,窗上钉满木板,像封了很多年。

他停下来。周平要上前敲门,李十一拦住。他绕到侧墙,看见墙根处有几块砖颜色不对。他蹲下,用刀尖撬了撬。砖是松的。抽出来,里面有个铁环。他拉了一下。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铜铃声。过了几息,门开了条缝。

开门的是个老头。极瘦,穿一件泛白的蓝布衫。他的眼睛浑浊,像蒙了层油。他抬头看了看李十一,又看看他身后的周平和沈青梧,干巴巴地叫了一声:“李爷。”

李十一眯了眯眼:“你认得我。”

“陈安死前交代过。若有人从青牛镇来,带铜牌,带刀,还带个背弓的丫头,那就是李爷。”老头把门推开半扇,“进来吧。这里头没外人。”

三人进门。铺子里极暗,只有一口天井透下点光。角落里堆满麻袋和木箱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粮食和草药的酸气。老头颤巍巍点了一盏油灯,放到桌上。李十一环顾四周,又看了看那老头。他走路时左脚拖地,右手指节粗大,指甲灰白。不是修士。但眼睛不浊。那层浑浊,是装的。

“这铺子,还做买卖吗?”李十一问。

“早不做了。陈安一死,货线就断了。就我一个孤老头子,看着这些箱子。有几个散修来问过,见没货,又走了。”老头说。

“以后这里开了。”李十一说,“我要用这地方接货。你继续看门。我给你双份口粮。若有人来问,就说东家换了。别的话,一句都别多说。”

老头“哎”了两声。他看李十一的眼神,和看陈安时一模一样。那是一种在这城里活到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不惊,不问。只等着看你这新东家能活几天。

李十一没在铺里多待。他交代了周平几句。周平点头。他从前在这城里厮混,认识些地痞和游商。由他去散风,说扁担巷重开了间货铺,收山货,也供铁器,价钱公道。这事不能敲锣打鼓,得从下头慢慢往上透。周平换了身短打,从后门出去。李十一和沈青梧回了骡马行,把车赶过来。丁横带人卸货。那些粮袋和铁坯,全从后门进了扁担巷的暗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