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二章 扁担巷

忙到傍晚,沈青梧坐在天井边上。她的弓已经解了草席,横放膝上。李十一坐她旁边。天井上方,一方灰蓝的天慢慢暗下去,有只燕子极快地从那方天里掠过去。沈青梧望着,说:“城里比镇上还闷。”

“闷,但机会多。”李十一说。

沈青梧没说话。她用一块软布擦弓。那弓背在夜里几乎看不见。李十一坐在她旁边,听巷子里的动静。有醉汉在唱曲,有妇人在骂孩子,有巡街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。黑石县的夜,比青牛镇多了一种热闹。那是活在刀口下的人,拼命弄出来的热闹。像把死气暂时压下去,好让天亮前能闭上眼。

“货铺开了,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?”沈青梧问。

“找那些散修。”李十一说,“陈安那本暗账上,有十七个人,常做私活。有卖命的,有贩货的,有专替人杀人的。这十七个人,死了五个。还剩十二个。其中四个就在城里。我今晚先见一个。”

“谁?”

“刘一刀。东街的铁匠。明面上打铁,暗里做中间人。买卖两头牵线。我想先从他下手。他不问东家是谁,只看东西和价码。这种人,反而好办。”李十一说。

沈青梧点头。她站起来,把弓背到身上。她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今晚不用。你留在这里。若周平回来,让他别乱跑。丁横会看着货。”李十一说。

沈青梧看他一眼。李十一以为她要争。她没争。她只低声道:“东街夜里乱。别穿新鞋。你那双底太硬,跑起来滑。”说完便回屋了。李十一低头看自己的鞋。确实硬。他笑了笑,还是这双。不是不听,是没别的鞋了。

入夜后,李十一从后门出了扁担巷。他绕小路,避开主街。东街不远。那地方有条旧河汊,桥边有座打铁铺,常年不断火。李十一远远看见火光。铁铺还开着。铺子前头挂着几把犁头和菜刀。他走近,听见铁锤敲打声,极有节奏。里面有人。他推门进去。门口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刘一刀背对着他,赤着上身。他左手拿铁钳,右手抡锤。那锤一下一下砸在红铁上,火星四溅。李十一站在门边,也不说话。等那锤停了,刘一刀才回过头。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。普通到你见过就忘。只有眼睛,被炉火映得发红。

“客官打什么?”刘一刀问。

“打条线。”李十一说。

刘一刀没说话。他把铁钳放进水桶。“嗤”地一响,白汽腾起来,遮住他的脸。等汽散了,他看着李十一,慢慢说:“线分三种。铜线易折,铁线耐用,银线最贵。你要哪种?”

“银线。”李十一说。他掏出陈安旧账里夹着的一枚黑色石子,放在铁砧上。刘一刀走过去,用两根手指夹起来,对着炉火照了照。然后他转身把铺门关了。他走到李十一面前,声音极低:“银线那头,是谁?”

“青牛镇。李十一。”李十一说。

刘一刀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嘴里缺了一颗门牙,笑时黑乎乎的。他说:“你终于来了。陈安没死前,就说青牛镇以后会变天。我等这天,等了一年了。”

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。李十一握了一下。那只手烫得像块炭。但李十一没缩。

这一夜,东街的铁铺里,铁锤再没有响。只有两个影子,投在关死的门板上。极低极低的话声,像从炉灰里扒出来的。外头,黑石县的夜还在走。梆子敲了三更。像在给这城里所有不肯睡的人,数着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