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粮三百石,铁坯二百多斤,药三十瓶。后续还有。”李十一说。
赵大耳吐了口气。孙泥鳅也把背往柱子上一靠,眼珠子转得飞快。这两人在城南混了多年,最知道这些货在乱世里的分量。他们不关心李十一是谁。他们只关心这买卖稳不稳,能活几天。李十一也不跟他们谈旧账。这城里的人,记仇,更记利。先给利,再谈仇。这是唯一的顺序。
“成。”赵大耳拍了下桌子,“明天我让人去你铺子看货。货真,这条线我接。”
孙泥鳅没马上应。他盯着李十一:“李爷,你这些货,会不会是从周府流出来的?城南现在风声紧。周府的人像疯狗一样,见外货就咬。”
“货是青牛镇的。但也能是周府的。”李十一说,“你若怕,只接一半。等我见了周府的人,把路趟平了,你再全接。”
孙泥鳅笑了,笑得极轻。他点点头。李十一起身。刘一刀也站起来。两人出了脚行。外头风大,码头的船在水里“吱呀”响,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老牛在磨牙。李十一没有回扁担巷。他让刘一刀先回去。自己沿着河走了一段。城里的水,比青牛镇更浑,也更忙。有死鱼翻着白,有垃圾打着旋,还有几根极细的香头浮在水面,不知谁放的。他看着那香头,忽然想起沈青梧的话。她总说,这城里闷。她没说错。可越闷的地方,缝隙越多。
他回到扁担巷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周平还没回来。丁横坐在后门台阶上,像尊门神,一夜没睡。李十一问他:“沈青梧呢?”
“天没亮就出去了。说去买早点。”丁横揉着眼睛道。
李十一皱眉。沈青梧在这城里,人生地不熟。这附近哪里卖早点,她未必知道。他也没多问,只让丁横去睡。自己进了屋。刚坐下,沈青梧就回来了。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篮里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菜饼。她走到李十一面前,把饼放下。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那是一块极小的碎瓷片,青白色,边角锋利。她说:“在街口捡的。瓷片底下压着张字条。”
李十一把字条展开。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“扁担巷不宜久居。东城口三更,有灯则来。”
“这字迹我见过。”沈青梧说,“是苏清寒。”
李十一一怔。苏清寒。这个名字从镇子上第一次出现时,他就记在了心里。归道盟圣女。那个在陈安旧信里以“清寒”二字出现过的人。她居然已经到了黑石县。
“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?”李十一问。
沈青梧道:“这城里的暗线,比周府还密。你昨晚刚见刘一刀,今早她就知道了。她不是普通人。”
李十一把字条放在油灯上烧了。火苗映着他的脸,半明半暗。他道:“今晚我去。”
沈青梧坐在他对面。她拿起一块菜饼,慢慢撕着吃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:“苏清寒这个人,我爹提过。她走的路,和谁都不近。跟她打交道,得多留一双眼。”
李十一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抬头看向门外。天已经大亮。阳光从巷口斜刺进来,把天井里的石板照得发白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天像在一张极细的网里走。每走一步,都有人知道。但没关系。他也有他的网。从扁担巷开始,他要让这张网一点一点收紧,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全兜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