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一听能去县城,眼睛都直了。他这阵子憋在镇上,酒都喝得没味。李十一又对沈青梧道:“你去不去,自己定。”
“去。”沈青梧只说了一个字。她的黑弓就放在桌边。那话没有半点犹豫。李十一朝她点了点头。
当天下午,李十一口述,何忠代笔。信写得很短。送信的人挑了腿脚最好的。信里只报三件事:黑煞暂退,镇中安好;旧矿坑阵桩已毁,周爷可再派人去看;青牛镇请设货线,为县中供粮供铁,求周爷给条活路。落款端端正正写着“李十一”。
天快黑时,送信的人就动了身。李十一和丁横在镇口看着他骑马走远。风很大,把人声和马声都扯碎了。李十一一直站到那马消失在官道拐弯处,才转回屋。他开始收拾东西。刀、水元、几套旧衣、几瓶伤药,还有那三只箱子里留下的炎魔卫铜牌和陆玄私账。他没带多。钱粮自有丁横随后押运。他只带几样要紧的。
沈青梧也在收拾。她把黑弓用三层布裹了,又给自己的短弩配了新弦。她的伤脚已能落地,但走久了还跛。李十一说:“到城里,先找落脚处。东城有条扁担巷,里头有陈安以前的暗铺。现在是谁在管,不知道。”
“过去看看。”沈青梧说。她顿了顿,补一句:“到城里,我们不能再用本名。黑石县里认得我们的人不少。”
“你说叫什么?”李十一问。
沈青梧想了想,说:“我爹给我起过一个小名,叫阿萤。”
李十一笑了笑:“那你就叫阿萤。我姓李,还叫李十一。”
沈青梧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问为什么。李十一也没解释。这年头,名字越真,命越短。有时候,把真名挂在刀口上,反倒能把假命活下来。
一夜无话。第二天,天还没亮,李十一就带着人出了镇。他骑那匹黑马。沈青梧另骑一匹。周平和丁横各带几个弟兄,赶着一辆装满粮袋和铁坯的驴车。粮和铁都盖了旧皮子,看不出是什么。何忠送到镇口,眼眶有些红。李十一没多话,只朝他点了点头。
官道很长。晨雾从田里漫上来,把队伍裹成一线。沈青梧的马与李十一并辔。她低声问:“进了城,先做什么?”
“先看。”李十一说,“把人都看清楚。再看谁能让一步。”
“若没人让呢?”沈青梧问。
李十一看着前路。阳光从云里漏下来,官道灰白如蛇。他弯了弯嘴角,声音极轻:“那就把最挡路的那条狗,先打折腿。”
他说完,抖了抖缰绳。马快起来。风从耳边掠过,像从极远处吹来的号角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青牛镇不只在地图上。它会沿着这条官道,钻进黑石县的骨头缝里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让那地方,再也抖不落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