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从门外进来。她没说话,只把一个陶罐放在桌上。李十一打开。是药。治外伤的。他脱了鞋,把脚浸进何忠端来的热水里。水烫得他吸了口气。沈青梧蹲下来。她看了他一眼,用布蘸了药,给他擦脚上的口子。李十一没躲。两人都没说话。沈青梧的动作很轻。她擦得极仔细,像在给一柄刀上油。
“他们明天走。”李十一说。
“你信?”沈青梧问。
“半信。”李十一说,“所以今晚让周平再去一趟。看看他们真走假走。”
沈青梧没抬头:“你总把周平支出去。”
“他用着顺手。”李十一说。
“他不傻。他会记你。”沈青梧说。
李十一没接话。他低头看沈青梧。她正用一根细签挑他脚底扎进的碎石。那副认真的样子,像在给一整座镇子算命。他忽然觉得,这屋里很静。静得连灯花落下来的声音都听不见。又很暖。是那种在刀口下偷来的暖。
“值了。”他心里说了一句。
天亮后,他让周平带人去旧庄一带转。周平没抱怨。他只问:“若碰上硬点子,杀不杀?”李十一说:“不杀。看一看就回来。把阵桩都给我数清。一根不许少。”周平咧了咧嘴,提着刀走了。
李十一则去了河滩。水元入体后,他还没真正坐下来养过。他盘腿坐在河岸上。天是灰的,水面也是灰的。风极轻。他闭上眼,把珠子化入的那道凉气从丹田里引出来,顺着经脉走。那气极细,却极韧。像一根水做的丝,把他体内那些断裂的、淤堵的地方,一点一点缝起来。他的呼吸越来越长,越来越稳。整个青牛镇,像和他一起在呼吸。
他这一坐,便是一整个上午。再睁眼时,天边云隙间竟透出一片极淡的日光。河面上波光点点。他站起来,觉得整个人像从一潭黑水里浮出来了。练气三层,彻底稳了。差一步,就是四层。但这一步,他不想现在跨。还没到时候。太快了,反而伤根。
回镇时,沈青梧在屋前等他。她身上背着那把黑弓。她说:“周平回来了。阵桩全拔了。一根没剩。还捡了块牌子。”
她把牌子递给李十一。黑铁牌,巴掌大。正面无字,背面刻着个“煞”。边角极旧,像被很多人手磨过。李十一接在手里。那牌子极轻,像从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干叶。他知道。这是黑煞的探子,临走时留下的。是给他的。也是给这镇子的。
“他们还会来。”沈青梧说。
“会。”李十一说,“可我们也不会一直在这等他们了。”
他抬头看天。天光从云后漏下来,照在青牛镇泥泞的街道上,像一条刚刚淌出来的河。李十一站在那里。他的影子落在自己脚边,很实,很沉。他低声道:“等我把周恒这盘棋下完,我带你去县里。青牛镇,不能只做别人的口袋。”
沈青梧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轻轻点了一下头。风从河上吹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。像一朵极细的花,开在这灰扑扑的天地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