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骤然变大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石头和树冠上,整个山坳像被按进了一锅沸水里。李十一把刀从地上那具尸体身上抽出来,沈青梧已经朝旧矿坑的方向跑出几步。她的一条腿还跛着,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狠,像要把地钉住。
“周平!”李十一朝另一侧喊。
“在!”周平从两棵老松后钻出来,满脸是水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,胳膊上全挂了彩。第二处阵桩已经端了。李十一没时间问死伤。他把刀一甩,刀上的血被雨水冲成淡红,落进泥里。
几人朝旧矿坑口冲去。山坳深处那阵闷响又来了。这次更沉,像有人在整座山底下跺了一脚。那声音从他们脚底传上来,从石头里透出来,震得人牙根发酸。沈青梧的脸白极了。她没停,只低声道:“快。钟响三回,水就压不住了。”
旧矿坑口就在前方。雨里,几支火把还插在石缝里,被风压得伏下半截。六七个人影聚在洞口。有人提着刀,有人蹲在地上。李十一一眼就看出,其中两个是陆玄的旧部,红布条还系在腕上。其余几个穿着蓑衣。洞前摆着一只铜盆。盆极大,比寻常人家杀猪的还大一圈。盆里浸满了水。那“醒钟”就在盆里。李十一先没看清,等又一声闷响传来时,他才看见,那铜盆的水里浮着一只极小的黑钟。钟身不过拳头大。可每响一次,整个山坳都跟着颤。水从盆边溢出来,已经淌了一地。
“杀。”李十一只说了一个字。
周平像条被松了链子的斗犬,率先扑出去。他刀风极猛,两刀就劈翻了一个蓑衣。他身后那两人也冲上去,和红布条的旧部杀成一团。李十一没从正面走。他贴着洞口的石壁,从火把照不到的阴影里绕向铜盆。沈青梧的弩响了。一箭。一人应声而倒。第二箭,射中一个想往洞里跑的人。那人在地上滚了半圈,被李十一补了一刀。
钟又响了。
这次,地面真的在晃。李十一差点没站住。他的刀插进泥里才稳住身子。盆里的水突然沸腾起来,像有东西在盆底烧火。那只小黑钟一下一下地跳。每跳一下,脚下的山就鼓一下。李十一冲过去。铜盆滚烫。他咬着牙,飞起一脚。铜盆翻倒。黑钟滚出来,带着一片发烫的黑水。李十一举刀便劈。
“叮。”
刀劈在黑钟上,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痕。那钟没碎。沈青梧在身后喊:“它不在铜里!在水里!”李十一懂了。这钟只是引子。真正的“醒”,是水在传。他连忙把黑钟踢出老远,又朝四面看。盆里的水已经渗进了地里。山坳里的积水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朝矿坑口回流。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吸着走。
“撤出去!”李十一喊。
周平已经杀红了眼,听他喊,才喘着粗气往后退。他拽着那两个手下,和李十一、沈青梧一路退出矿坑口。可已经晚了。地面开始响,不是钟声,是水声。那声音又近又大,像有无数条河在地底翻涌。整片山坳的雨水都在往矿坑里灌。李十一看见洞口像张黑嘴,正在吞水。水中,有极淡极长的黑丝浮起来。像头发。像水草。沈青梧死死抓着李十一的胳膊。她的指尖冰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