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亮,雪比夜里更大。石桥先有人来算货。昨日被推下路边的茶箱湿了三只,瓷箱裂了两只。车主站在柜前,脸色比雪还白。
“谁赔?”
赵广没有说“四海全赔”。也没有说“天灾不赔”。先把昨日每一步重新问清。哪一车是自己滑的。
哪一箱是四海让人卸的。哪一只箱子原本就有裂。最后七辆有损的车分成三种。四海主动卸货造成的,四海认。
车主自己硬走摔的,自己认。说不清的,双方各出一半,等路开后再看现场。第一个不会写字的车夫拿着赔条,半天没按手印。
“上面写什么?”
小账房正要一句带过。赵广把人叫来,逐字念给他听。
“为什么湿。”
“赔多少。”
“谁认。”
车夫听完才按。从这一张开始,石桥多了一条很小的规矩。不识字的人签之前,必须有人念一遍。不是为了漂亮。
是昨天一个“先救人”的决定,今天必须有人愿意把代价说清。长亭的问题不是赔钱。是顺序。一批官用冬衣卡在院里。
后面却来了一车给两处伤棚的药。押冬衣的小吏拿着兵部关防。
“官物先走。”
宁晚棠问韩春娘:“药晚半日呢?”
“两个高热的未必等。”
小吏脸色很难看。
“这是兵部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耽误谁担?”
宁晚棠把他的关防、药单和当时雪况一起写在一张纸上。
“我担我这一笔。”
“药先走。”
冬衣没丢。只停。午后药车到了石桥。回条送回来时,两名高热伤员都还在。
小吏看完没再骂。却要求把自己的意见也写上。
“本人不同意,现场决定停官物。”
宁晚棠让他写。一张纸第一次允许两个人把不同意见都留下。白河也犯了错。金满仓昨夜把九辆散车全塞进马棚旁的空地。
早上才发现其中一辆装生石灰,不能和湿草靠得太近。他没有等京城处分。先挪车。再写:
“昨夜收车过急,货未细问。”
韩春娘在后面补:
“人无伤。”
金满仓看着那一行,叹了口气。
“这算丢脸吗?”
“算活着丢脸。”韩春娘道。
“比死人好。”
青石旧院的十二名归卒也出了小问题。两个人报了同一个旧营号,却互相不认识。若急着证明“都是自己人”,很容易一并放过去。旧院没有替他们下结论。
只分开住,等关里次日核。其中一个自己急了。
“你们不信我?”
周七笔回信只有一句:
“没核,不等于不信。”
这句话当晚被抄到青石的临住牌下。四处一上午各自改了不同的东西。没有人要求全部照抄。午后,长亭收到石桥那张“签字前要念”的赔条,觉得有用,抄了。
白河看到青石的“未核不等于不信”,也抄了。石桥却没有照搬白河的货物分类,因为他们根本没地方堆石灰。真正互相传的不是一整套规矩。只是别人刚撞过、自己也可能撞到的坑。
第二日夜里,四处回京的纸开始变短。周七笔只要四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