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来得比长亭旧站报的早五日。午后还只是碎雪。申时以后,长亭北面的风突然变硬,官道上的旧车辙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抹平。第一封急信从石桥来。
“坡南困车二十一辆。”
“车上四十六人。”
“两名孕妇,一名高热老卒。”
“货有茶、布、瓷器,还有两车药。”
裴九章看完第一眼还是问:“货值多少?”
宁晚棠把纸抽走。
“先问人在哪。”
第二封更快。白河院外有九辆散车。车主怕封路,正硬往前赶。金满仓让人拦了两次。
对方不听。第三封来自长亭。井绳冻住。马棚能腾十九匹马位。
空屋只剩八间。沈浪把三封纸摊在同一张桌上。没有画一条“总路线”。只写三句。
“先人。”
“再药。”
“最后货。”
宁晚棠披上厚氅便走。
“我去长亭。”
赵广去石桥。韩春娘和金满仓守白河。周七笔留在京城接回条。沈浪没有跟。
罗三川先不乐意。
“你不去?”
“我去雪会停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他们若必须等我到才敢救人,更麻烦。”
第一处真正出问题的是石桥坡。二十一辆车有六辆已经斜在坡边。最前一辆装瓷器。车主死死抱着车辕。
“不能卸。”
“这一车碎了,我半年白跑。”
赵广问:“车里有人吗?”
“有我侄子。”
“让他先下来。”
“瓷器——”
“先下来。”
车主还要争,后面那名高热老卒已经开始发抖。赵广直接让人把两车最重的货推到路边。茶箱落雪。一只瓷箱摔裂。
车主眼睛都红了。可车轻下来以后,六辆车一辆一辆退回平地。四十六个人先被送进石桥。没有一个留在坡上守货。
罗三川后来赶到石桥,只看见路边那几只裂瓷箱。
“扔这么贵?”
赵广道:“不扔,人更贵。”
罗三川竟没接话。白河那九辆散车也被金满仓拦住。对方不认四海。
“我又没买你们的票。”
金满仓只指前路。
“你可以买自己的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前面三里桥面已经看不见。”
“想走,没人拦。”
“先把家里收尸的地址留下。”
九辆车最后全停。不是因为四海有权封路。是第一个车主下车走了二十步,雪直接灌进靴筒,自己又爬回来。韩春娘把空马棚改成临时伤棚。
马往外挪。人先进。两个车主不满。
“马冻坏怎么办?”
“人先暖过来,再给马添草。”
当夜最大的一次险情在长亭。一辆药车错过岔口,滑进浅沟。宁晚棠的人找过去时,车夫已经半个身子埋进雪里。药箱没散。
人却起不来。随行伙计还在搬药。宁晚棠骂了一句。
“先搬人!”
雪太深,马进不去。罗三川不知从哪弄来一块拆下的门板。绳子往腰上一缠,坐在板上被两个人往沟里放。他少一条腿,反而比别人更容易缩在板上。
车夫被拖上来时,罗三川脸上全是雪。第一句话仍是:
“这板以后能不能算四海的?”
宁晚棠道:“算长亭的。”
“我坐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