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穆英只看了一眼,便觉得脑中嗡的一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韩谨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灯移近,又看了朱雄英的口舌、眼睑与耳后,额头上的汗却越来越多。
足足过了十几息,他才猛地收回手,俯身跪倒。
“陛下,臣医术浅薄,此症……臣不敢独断。”
朱元璋的目光一下压了过来:“说人话!”
韩谨喉头发紧,硬着头皮道:“长孙殿下骤然身热,气急咽肿,继而昏沉抽搐,身上又突然见了红疹。单凭这些,还不足以断定是什么病,可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瞬,脸色已经白得吓人。
“近几日宫城之外的皇城诸署,已有数十余名内侍先后发痘。最初几人也是头痛身热、咽痛乏力,随后见疹。戴院判如今奉旨坐镇外皇城痘房,正在亲自诊治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东暖阁里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朱标猛地看向韩谨:“你的意思是,雄英也染了痘?”
“臣不敢说是。”
韩谨几乎把额头贴到了地上,强压着心头的惊惧,艰难开口道:“痘疮发疹有其次第,长孙殿下眼下的疹形也尚未起浆,更没有到能够定症的时候。可如今皇城已有痘疫,殿下又出现这般症候,臣若说与天花毫无关系,便是在拿皇长孙的性命赌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把最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。
“臣只能说——高度疑痘。”
“必须立刻按天花疑症处置,并请戴院判亲自复诊!”
天花。
即便韩谨说的只是“疑痘”,可那两个字一出口,暖阁里的气氛还是骤然沉了下去,方才众人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,也在这一刻被压得无影无踪。
马皇后扶着榻沿,身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常穆英更是脸色惨白,下意识把朱雄英往怀里护,却又在韩谨惊恐的目光中僵住了动作——若当真是天花,从这一刻开始,连拥抱自己的孩子都意味着风险。
朱橚却死死盯着侄子身上的红疹,眉心越皱越紧。
太快了。
从说喉咙不适到浑身起疹,前后不过半个时辰,而且先从颈胸一带铺开,这和他印象里的天花似乎并不完全一样。
可眼前的喘鸣、紫红的面色、紊乱的脉象又都在告诉他,朱雄英此刻绝不是寻常风寒。
他一时也不敢开口否定。
朱元璋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皇帝,惊怒只在脸上停了片刻,下一瞬便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传咱旨意。”
“坤宁宫各门立即落锁,由禁军接管。把这些日子当值、送膳、更衣、近身伺候过雄英的人名一个不漏地查出来,分开安置,谁也不许私下走动串话。小厨房的碗筷、衣物、炭盆全都原地封住,谁敢擅自搬动,立斩。”
他转头看向杜安道,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你亲自去外皇城。”
“请戴院判来。”
杜安道心头一凛,当即躬身领命。
他听得出来,朱元璋这一声“请”,已经将戴思恭视作此刻坤宁宫里唯一能定下生死轻重的人。
棉帘再次掀开时,一阵刺骨冷风卷入暖阁,将残留的热气吹散了几分。
不远处的小厨房里,那口鸳鸯铜锅已经熄了火,原本沸腾欢快的红汤只剩一层凝住的牛油。
桌角那碟浅褐色的花生酱无人收拾,表面浮着一点冷下来的油光,旁边还落着半只朱雄英没吃完的小肉丸。
一墙之隔。
坤宁宫宫门轰然合拢。
今夜之前,这里还是整个大明皇宫最温暖的一处地方。
今夜之后,只因为“疑似天花”四个字,整座宫殿被彻底锁进了漫天风雪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