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火锅,锅底只占一半,剩下那一半,全在蘸碟上。”
朱橚挽着袖口坐在铜锅旁,取过一只青瓷小碗,先舀香油,再添蒜泥、葱末与芫荽,最后点上一线香醋,动作熟练得像是早已吃过千百回。
“红汤里的肉捞起来不能直接往嘴里塞,先在这油碟里滚上一圈。既降温,又压辣味,牛油和肉香还不会散。父皇若觉得不过瘾,蒜泥可以再加一勺。”
朱元璋早被翻滚的红汤勾得坐不住了,听完只学了个七八成,便抄起长筷夹住一卷薄得透光的羊肉,往沸汤里一按。
肉片才落进去,便被红油卷得舒展开来。
“别煮老了。”朱橚在旁提醒,“这种薄片,烫到刚变色便捞,老半息都亏。”
朱元璋哪里肯等,见肉色一变,立刻夹起来在香油碟里重重一拖,张口便送了进去。
下一刻,他整张脸都绷住了。
番椒的烈、花椒的麻、牛油的厚香与羊肉的鲜嫩一齐在口中炸开,偏偏香油蒜泥又将那股灼人的辣意裹住,不至于辣得难以下咽,反而越嚼越香。
朱元璋连吸了两口凉气,额角很快沁出一层汗,咽下之后却忍不住抬手拍了一下桌面。
“好东西!”
他这一声把满桌人都逗笑了。
“父皇方才不是还说,这锅红得跟烧铁水似的么?”朱标笑着替常穆英往清汤里下了两枚鱼丸,“怎么才吃一片,便改口了?”
“咱说它红,又没说它不好吃。”朱元璋脸不红心不跳,筷子已经奔着下一盘毛肚去了,“老五,这牛肚怎么弄?”
“夹住,七上八下,脆口最好。”
“七上八下?吃个肚片还这么多规矩?”
嘴上嫌麻烦,朱元璋手里的筷子却比谁都认真,一上一下数得分毫不差,等毛肚入口发出清脆的咀嚼声,那双虎目顿时又亮了几分。
有了朱元璋带头,桌上很快热闹起来。
朱标平日里再端方,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储君仪态,同朱橚隔着锅抢一盘刚炸好的酥肉。
常穆英有孕在身,朱标不许她碰红汤,她便守着骨汤锅涮鲜菇、冬葵与鱼丸,嘴上嫌丈夫管得宽,转头却把刚熟的一块嫩鱼腹夹进了朱标碗里。
徐妙云怕辣,只浅尝了两口红汤,便老老实实坐回清汤那一侧。
马皇后更是笑着看一家人争抢,时不时替朱元璋把伸得太远的袖口往上卷一卷,免得堂堂天子的袍服最后泡进牛油锅里。
窗外大雪压着宫瓦,窗内红汤咕嘟翻滚,热气把玻璃窗熏得一片朦胧。
若不是门口还站着值守内侍,这一桌人看起来倒更像寻常富户冬日里难得团聚的一家老小。
朱雄英也被这股热闹勾起了些胃口。
他不能碰红汤,面前便单摆着一只小碗,里头是清汤煮过的蛋饺、肉丸和嫩羊肉。
桌角另有几碟不辣的蘸料,其中一碟颜色浅褐,闻着有股浓郁坚果甜香,是朱橚叫小厨房用炒熟的花生细细磨碎,又兑了芝麻油和少许糖浆调成的酱。
“雄英试试这个。”朱橚见侄子终于肯动筷,便替他夹了半只小肉丸,“不辣,香得很。”
朱雄英蘸了一点送进嘴里,慢吞吞嚼了几下,眼睛果然亮了一瞬。
“香。”
“香便多吃两口,省得你皇祖母待会又说五叔光顾着喂你皇爷爷,把大侄子饿着了。”
马皇后笑骂道:“少拿我做筏子,英儿今日本就不舒服,你别哄着他乱吃。”
“知道,娘。”
朱橚嘴上应着,倒也没再劝。
可不过片刻,他便发现朱雄英那一点刚被勾起来的精神又迅速蔫了下去。
小家伙先是频频咽口水,随后伸手揉了揉嘴角,原本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。
“皇祖母,我嘴里怪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