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皇后顿时笑出声:“你少贫,妙云快来,手凉不凉?先坐我这边。”
暖阁里并无多少君臣规矩。
朱标坐在父亲下首,一身常服,正替常穆英把靠枕往后垫。
常穆英已有数月身孕,胃口比平日挑了许多,此刻却盯着那锅红汤看得目不转睛。
“五弟,我今日若多吃了,你可得负责。”她半真半假地道,“方才闻着香味,我就没心思碰点心了。”
朱橚大方摆手:“嫂嫂只管吃,清汤里涮肉,红汤里涮菜,想怎么来都成,今日谁都不许跟孕妇抢。”
朱标笑道:“你这话最好先同父皇说。”
“老大!”朱元璋顿时不满,“咱是那等同儿媳争吃食的人?”
话音刚落,他的筷子已经悄悄往那盘羊肉挪了半寸。
马皇后连头都没抬:“菜还没齐,筷子放下。”
朱元璋动作一僵,只得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,顺便端起茶盏:“咱就是看看切得薄不薄。”
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。
朱橚也跟着笑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到马皇后身旁。
朱雄英今日竟没像往常一样扑过来。
小家伙穿着宝蓝棉袍,怀里抱着一只小手炉,正安安静静靠在皇祖母身侧。
脸颊红扑扑的,乍看像是被屋里的炭火烘的,可那双平日亮得藏不住主意的眼睛,今日却蒙着一层水汽。
“雄英。”
朱橚故意朝他招手:“五叔今日没带糖,你还认不认我?”
朱雄英这才抬起头,咧嘴笑了一下:“认,五叔下回补上就行。”
声音有些哑。
说完,他还吸了吸鼻子,却没有像往常那般起身,只把小手炉往怀里抱紧了些。
朱橚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马皇后察觉他的目光,伸手摸了摸孙儿额头,开口解释道:“英儿早晨就有些没精神,倒不烫。昨夜大本堂地龙烧得暖,这孩子嫌热,半夜把被子蹬了。今早又说鼻子堵,想来是受了点凉。”
常穆英也转头看了儿子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昨日还在廊下追着雪跑,叫了几次都不肯进屋。小孩子不知冷暖,回头让太医看看,喝一剂温汤便是。”
朱标点头道:“先吃饭,若过一会还是蔫着,便不让他回大本堂了,直接送东宫歇着。”
朱雄英听见大人们都在说自己,顿时有些不服气,小声嘟囔:“我没生病,就是今天腿懒。”
“成,腿懒。”朱橚笑着顺他的话,“那待会五叔替你涮肉,你只管张嘴。”
小家伙这才满意,眼睛终于亮了些。
谁也没有把这点小小的异样放在心上。
冬日孩童偶尔鼻塞乏力,本就是寻常事。
何况朱雄英额头不热,还能说笑,怎么看都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受凉。
朱元璋更早被锅里的香气勾得坐不住了,见一家人终于齐整,当即拿起长筷敲了敲桌沿。
“行了,病不病的饭后再说。老五,赶紧教咱怎么吃。”
朱橚也不再多想,挽起袖口站到铜锅前。
窗外碎雪正密。
窗内炭火正红。
铜锅里的清汤与红汤同时翻滚起来,羊肉的鲜气、牛油的辛香与满屋笑语搅在一处,连冰冷宫墙仿佛都被这股热气熏出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度。
只是没人注意到。
朱雄英抱着手炉,忽然又轻轻揉了一下鼻子。
随后,他打了个小小的寒战。
桌上红汤正沸。
这一场冬至家宴,也终于要开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