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日之后,吴王府。
外间,云奇正躬身立在徐妙云面前,将这几日从各地陆续汇来的消息一一禀报。
而隔着一道厚重的毡帘,内室却与外头截然不同,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多少动静。
朱橚端着茶盏,已经看了刘渊然第三次伸手去扶那只根本没有歪过的杯盖。
“刘真人,你再摸下去,这盖子就该让你盘出包浆了。”
刘渊然动作一僵,干笑两声,总算把手收回来。
“殿下说笑了,贫道只是……近来心神略有不宁。”
“理解。”
朱橚轻轻叹了口气,颇有些感同身受地道:“换成本王亲眼看着六百多个人被填进坑里,其中还有一群人前几日才跟自己称兄道弟、拜自己当活神仙,本王晚上也睡不踏实。”
刘渊然脸上的笑顿时比哭还难看。
他何止睡不踏实。
这些日子每逢闭眼,脑子里便是雨花台那十座大坑。
他甚至觉得,自己这辈子的阴德大概已经透支到了下辈子。
“殿下。”他犹豫许久,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,“陛下……应当不知道那些所谓仙术,都是您让格致院做出来的吧?”
朱橚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目前不知道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以后?”
朱橚沉默片刻,忽然十分诚恳地提醒道:“以后你最好祈祷他老人家永远不知道。”
刘渊然沉默了。
这安慰,多少有点费命。
其实事情闹到如今这一步,连朱橚自己都始料未及。
他最初让刘渊然带着四桩“神迹”反水,不过是想把儒释道三家架到高处,再用《科学》一件件拆穿,说到底只是场舆论战。
谁能想到自家老爷子根本不按舆论战的玩法来。
人家这边还在摆法坛、讲道统、争解释权,朱元璋听完王保保一句“方外之人不可借天意干政”,转头就把争论改成了谋逆案。
再然后,蓝玉拔刀,锦衣卫封城,雨花台十坑齐开。
六百四十二人。
说埋,就真埋了。
朱橚前世读史时,曾看到成化年间第六十一代衍圣公孔弘绪,奸淫妇女、滥杀无辜,案发之后,明宪宗朱见深顾念其“宣圣之后”,最终也只是特从宽,革职为民。
那已经是九十二年后的事情。
可到了自家父皇这里……连坑都是十个一起挖的。
“我现在严重怀疑,”朱橚放下茶盏,神色复杂地摸了摸下巴,“父皇是不是背地里绑定了什么系统。”
刘渊然一愣:“系统?”
“坑杀儒生一名,国库白银增加一千两;活埋衍圣公,解锁特殊成就‘斯文扫地’,大明国运额外加十点;若成功扮演始皇帝一次,自动解锁隐藏国策‘以杀止乱’,当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……”
刘渊然: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,这种话自己最好一个字都别听懂。
笑话归笑话,朱橚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。
雨花台那六百余人里当然有该死的。
伪造神迹、煽动人群、串联士绅,甚至试图借天意干预朝政,放在哪个皇权时代都足够掉脑袋。
可“处死”与“坑杀”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尤其里面还压着一个衍圣公,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刑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