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便到了定下的行刑之日。
雨花台外,天色阴沉,寒风卷着泥土腥气从荒坡上一阵阵扫过去。
十道早已挖好的大坑横在空地中央,坑边堆满刚刚翻出的湿黄泥土,数千名京营将士则沿着刑场四周分列而立,人人披甲持铳,将整片空地围得密不透风。
涉案的六百四十二人,此刻已经全部押到。
孔希学跪在其中一座坑前,膝盖刚落地时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,只能让身旁的儿子死死架着胳膊。
他这些日子在牢里瘦了一大圈,脸颊凹陷,嘴唇发白,到了真正要死的时候,脑子里反倒一遍遍翻起那些本可以逃走的机会。
第一次,是孔府车驾冲撞内卫之后。
那一日他已经察觉事情不对,礼部的人避着他,刑部的人也含糊其辞,连平日往来密切的几个老臣都劝他尽快回曲阜。
若当时便收拾行装,连夜离京,纵然朝廷日后追究,至少还有山东孔氏这块根基可以周旋。
可他舍不得。
舍不得金陵士林众星捧月的声势,舍不得佛道两家主动送上门来的盟约,更舍不得那种一呼百应、仿佛连亲王都能压上一头的滋味。
第二次,是金陵十三门封闭的那一夜。
哪怕刘渊然当时却掏出东宫腰牌,信誓旦旦地告诉所有人,太子也要下场。
孔希学也已经决定在散会后便想法子出城。
他比许多人都清楚夺嫡有多残酷。
元末那些皇子、权臣彼此倾轧的旧事,他从小便听长辈讲过。
太子与吴王若真争出一个高下,他们这些替储君冲锋的人最后多半要被清掉,朱元璋那样的皇帝,更不会容许一群外臣靠“拥立”二字坐大。
所以他本想跑。
偏偏刘渊然又让他看见了从龙之功的影子。
如今想来,那哪里是影子,分明是一步步把他们引进死地的催命符。
孔希学艰难地侧过头,看向不远处那个戴着黑色头套、双手反缚在后的“刘渊然”。
——据说是这妖道在狱中咬伤了狱卒,才被罩了这么个物件。
此刻人之将死,对方始终跪得腰背挺直,任凭寒风吹动衣袍也纹丝不动,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濒死的颓败。
越是如此,孔希学越是看得牙根发痒。
凭什么?
明明是这个妖道把他们一步步哄进死局,如今自己怕得连跪都跪不稳,他却还能如此镇定!
可恨归恨,孔希学此刻更强烈的念头还是活着。
他想起曲阜府里的田庄、库房里的银窖,想起冬日暖阁里烧得通红的兽炭,也想起自己刚纳进门的第十三房小妾。
那丫头才十三岁,头发都还黄着,见了他总怯生生地低头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多说。
这些东西,他都还没享够。
他真的不想死。
就在孔希学心里的恐惧压到最深处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起初传来的还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呼喊,可没过多久,声音便越来越密,也越来越近,很快就在荒坡另一头连成了一片。
“停刑——!”
“请朝廷收回成命!”
“衍圣公不可坑杀!”
孔希学猛地抬起头。
荒坡尽头,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涌了过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。
梁寅,六十八岁,在江南士林之中素有清望,门生数以千计,世人称“梁五经”。
当年朱元璋召他入京纂修《元史》、议礼定乐,事成之后欲授高官,他却坚辞不受,径直归乡讲学。
可今日,这个连天子官爵都能推掉的老人,却亲自来了雨花台。
他双手高举一块牌位。
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牌位。
梁寅身后,僧人、道人、香客、宿儒与年轻士子混杂在一处,衣冠服色各不相同,却都随着前方的人流一路朝雨花台压了过来。
转眼便把雨花台外堵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之中,有人相信孔希学受了牵连,也有人早已厌透孔家平日仗着圣裔身份的做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