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到了今日,个人好恶都被压到了后面,他们共同护着的,是自己心里那条传了千年的道统。
一旦衍圣公真被当着孔子牌位活埋,日后无论朝廷如何解释这桩案子,士林口中的说法都只会剩下一句——洪武天子坑杀圣裔。
至于那些和尚道人,更害怕今日这一刀落下之后,朝廷顺势把所有寺观道门都当成邪祟一并清扫,因此一个个也拼了命往前挤。
梁寅走到军阵前十余步才停下,将孔子牌位高高托在胸前,声音苍老,却压住了四周无数杂音。
“老朽今日来,不为孔希学一人求情!”
“自汉高祖过鲁,以太牢祀孔子,封其后为奉祀君;宋仁宗至和二年,改封衍圣公;历汉、唐、宋、元,一千五百余年,朝代兴替,兵戈相寻,可曾有一朝一帝,杀过圣人嫡裔?”
“金人不杀!蒙元不杀!”
“我皇明起于布衣,驱逐胡虏,再造华夏,自诩承继三代之统——难道竟要做这千古未有之事,让斯文扫地,让天下读书人寒心吗?”
话音落下,后方顿时响起山呼般的附和。
“请陛下开恩!”
“请朝廷复核此案!”
前排学子跪下了。
随后大片人群跟着俯身,黑压压铺满荒坡,连外围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士都不由握紧了兵器。
孔希学看着这一幕,胸口像忽然被灌进了一口热气。
有救了。
只要天下士林肯替孔家撑住,只要梁寅这样的宿儒敢把孔子牌位举到军阵前,朱元璋再狠,也总要顾忌悠悠众口。
天不绝孔家!
天不绝斯文!
他挣扎着挺直了腰,老泪纵横。
……
紫禁城,武英殿。
聚宝山的消息一刻一报,雪片般飞进殿中。
朱元璋听完奏报,脸色当场沉了下来。
“梁寅也去了?”
来人连忙躬身,低声回禀道:“回陛下,梁先生走在最前,手里还捧着至圣先师牌位。雨花台外如今已经聚了数千人,后面还不断有人赶过去,蓝将军暂时压着军阵,没有让人靠近刑场。”
朱元璋半晌没说话。
梁寅是什么人,他当然记得。
梁寅这样一个早已远离仕途的士林宿望,如今竟肯亲自站出来替孔家说话,便意味着雨花台上的这场风波,已经不再只是六百余名死囚的生死。
今日若真让这场坑杀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,朝廷此后再想解释其中罪证,天下士林也未必肯听了。
朱标站在一旁,沉吟片刻才温声道:“父皇,案子已经定了,朝廷的威严也已经立住。眼下群情激烈,先停刑复核几日,反而能堵住天下人说朝廷滥杀的口实。”
朱元璋看了长子一眼,眉头仍然锁得很紧。
过了好半晌,他终于烦躁地摆了摆手。
“传旨,手下留人,先把人押回去,等这阵风过去再说。”
杜安道下意识便向前一步。
可朱标已经先开了口。
“父皇,杜安道还是留在您身边吧。此番是正式停刑,牵涉六百余名钦犯,若只让内侍持口谕赶过去,回头难免又有人拿程序做文章。依儿臣看,让行人司司正孙敬恩持正旨宣谕,更合朝廷体面。”
朱元璋正被外头那群人搅得心烦,听见这话只觉得有理,随口道:“就依你。”
朱标拱手领旨,脸上仍是一贯的温厚平静。
杜安道却下意识看了一眼殿角漏刻,心里顿时明白了。
距离雨花台的吉时,只剩不到两刻钟。
若由他持御前金牌快马出宫,兴许还能赶上。
可换成行人司的孙敬恩,先从外衙赶来,再领旨、验印、出宫宣诏,一套程序走完,吉时早该过了。
偏偏这一切都合乎规矩,谁也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杜安道垂下眼,只觉得后颈微凉。
宫里人私下都说,太子殿下是块黑芝麻汤圆——皮子又白又软,糯得能化在嘴里,可咬开了,里头的芯子黑得发亮,还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