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要是方才多嘴一句“奴婢腿脚快”,或是此刻露出半分了然的神色……
杜安道毫不怀疑,过不了几个月,他就会在某个雨夜“忧惧成疾,背后中了八刀,自杀而亡”。
他躬着身子,一动不敢动,只在心里默念:咱家什么都没听见。
而朱标已经若无其事地端起茶盏,低头抿了一口。
“杜安道,父皇的茶凉了。”
“奴婢没听……这就换。”
……
雨花台外,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秩序已经开始一点点失控。
几名年轻士子情绪激动,试图越过军阵去解死囚身上的绳索,后面的人被推挤着往前,原本跪地请命的人群渐渐乱成一片。
蓝玉骑在马上,看着前方越来越乱的人群,脸上反倒多了几分兴奋。
他这些天奉旨封城拿人,早已憋了一肚子杀气。
如今眼前这群人竟还敢顶着军阵往前冲,他骨子里那股好战的狠劲顿时被勾了起来。
“第一列,上皮包弹。”
旁边的副将吃了一惊:“将军,前头可都是百姓啊!”
蓝玉斜了他一眼:“所以才用皮包弹,换成叛军,老子现在让你装的就是铅子。”
军阵前方很快响起警告,可那些已经挤红眼的人哪里还听得进去。
有人甚至高举手中的经卷大喊朝廷不敢向天下读书人开铳,更多人跟着向前压来。
蓝玉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。
“开铳。”
砰——!
第一排燧发枪同时喷出白烟。
包着厚皮的弹丸呼啸着砸进最前方的人群,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,冲在最前的上百人当场被砸得东倒西歪,惨叫声顿时连成了一片。
没人送命,可那一阵整齐的铳声,已经把所有人的胆气生生压了回去。
整片旷野,霎时死一般寂静。
朝廷……竟是玩真的。
真敢开铳啊!
这个认知,比任何呵斥都管用。
梁寅举着牌位站在最前,脸色苍白,身后的几个门生死死拉住他的衣袖,生怕老师再往前一步。
蓝玉也懒得再看他们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亲兵低头看过漏刻,抱拳道:“将军,吉时已到。”
蓝玉嘴角一咧。
“埋。”
十道大坑旁,早已等候多时的军士同时动了。
铁锹铲起黄土,一层层朝坑中落下。
刚刚还因为援军到来而生出希望的孔希学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梁先生!”
“救我!救我啊——!”
他的声音很快被四周更大的哭喊淹没。
有人诵佛,有人念祖师名号,有人拼命挣扎,也有人彻底瘫软。
黄土一层层覆下去,先没过腿脚,再漫到胸腹,坑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沉闷而混乱。
孔希学最后看见的,是远处梁寅怀里那块高高举起的孔子牌位。
然后,眼前只剩一片落下来的土色。
半个时辰后。
官道尽头终于传来急促马蹄。
孙敬恩几乎把胯下的马催出了白沫,官帽都被风吹歪了半边。
他远远看见雨花台外的军阵与尚未散去的人群,立刻从怀中高高举起明黄圣旨,扯开嗓子大喊道:
“圣旨到——!”
“陛下有旨,手下留人——!”
喊声穿过人群,越过军阵,直直撞向刑场中央。
蓝玉回过头。
十座大坑,已经全部填平。
新土被军士踩得平平整整,十块刚插下的木牌还在寒风里轻轻摇晃,牌上的墨迹甚至没有干透。
而孙敬恩手中高举的那卷明黄圣旨,也在寒风中不断翻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