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于蓝玉封城……”
他故意停了一下。
众人屏息。
“蓝将军是太子妃亲舅,东宫最可靠的外戚重将,今日十三门封锁,矛头未必在这里。”
厅中的紧张顿时散去大半。
孔希学胸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,捋须沉吟道:“如此说来,确实合乎情理。吴王锋芒太盛,太子仁厚,面上总要顾念手足,可储君关乎国本,岂能毫无防备?”
有人立刻接话:“我等今日所做,莫非正是在替储君固国本?”
这句话一出,众人心底最后那点不安也散了。
三教联手已经足以搅动天下舆论,如今背后再站上一座东宫。
还怎么输?
刘渊然看着众人重新落座,终于又补上一句:“贫道已经递了消息,太子殿下稍后会微服前来,与诸位亲自相见,还请诸位稍安勿躁。”
这句话算是彻底压住了众人心里最后那点去意。
既然连太子都要亲自前来,他们此时若还急着各自散去,反倒显得心虚失态。
于是方才还想着寻个由头脱身的人,一个个又重新坐稳了位置。
甚至有人命仆役重新煮茶。
华克勤开始盘算佛门日后如何主持僧录司,孔希学与几名士林名宿谈起书院改制一旦废止,孔门该怎样重新主持天下教化,张宇岐连继任天师后的第一道法旨都快想好了。
席间甚至有人笑言,三家过去虽能抱团,遇上皇权终究低了一头,如今太子亲自站到身后,这场道统之争便有了真正压得住吴王府的靠山。
这句话极合众人心意。
方才那阵封城带来的惊惧,很快便被一种近乎胜券在握的亢奋重新盖了过去。
他们等着太子。
一刻钟过去。
两刻钟过去。
门外终于响起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。
厅中众人精神一振,有人整理衣冠,孔希学也亲手扶正了巾帽。
张宇岐笑着转向上首:“真人,太子殿下到了?”
无人回答。
众人这才发现,方才还坐在首位的刘渊然已经不见了。
桌上茶盏尚温。
椅子空着。
“刘真人?”
华克勤喊了一声。
无人应答。
有人慌忙掀开侧边帘子,又有人冲到后窗查看,只看见窗扇半开,冷风正把桌边一张经纸吹得哗哗作响。
孔希学脸色刚变,庄园大门方向已经“轰”地传来一声巨响。
甲叶与刀鞘碰撞之声如潮水般涌入院中,一队队锦衣卫越过影壁。
飞鱼服。
绣春刀。
火把映在刀锋上,冷得刺眼。
“锦衣卫?!”
紧接着,外头有人高声喝道:“蓝玉奉旨拿人!”
厅中众人先是一僵。
张宇岐却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手整理道袍,神色反倒镇定下来道:“诸位莫慌,蓝将军是太子妃亲舅,是咱们自己人,多半是下面的人不知内情,才闹出误会。”
说完,他竟主动迎了出去。
院中,蓝玉一身甲胄,腰悬长刀,身后锦衣卫已将庄园围得水泄不通。
张宇岐隔着几步停下,拱手笑道:“蓝将军,自己人何必闹出这般阵仗?贫道张宇岐,与诸位皆奉东宫密意办事。渊然真人已经把太子殿下的意思交代过了,今日想来是下面传错了消息——”
蓝玉原本阴沉的脸,顷刻变得狰狞。
“东宫密意?”
张宇岐还没察觉,反倒顺势说道:“正是,吴王权势日重,储君自然——”
“入你娘的!”
蓝玉一声暴喝,震得院中火把都像晃了一下。
“死到临头,还敢往太子殿下身上泼脏水!”
张宇岐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。
他张口欲辩。
蓝玉已经一步踏近。
握刀。
拔鞘。
寒光骤起。
噗!
张宇岐忽然觉得天地旋了一下。
视线越过蓝玉肩头,越过那些惊骇欲绝的和尚道士,最后落向前方一具仍站在原地的无头身体。
那身体穿着他的道袍。
鲜血正从断颈处喷起。
他眼底最后浮出的情绪,竟是茫然。
蓝玉明明是东宫的人。
他们也明明是太子的人……下一瞬,人头砸落青砖。
咚。
蓝玉甩去刀锋上的血,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。
“传令!”
“所有持械者——”
“当场格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