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门有华克勤,道门有未来天师,孔家下一代衍圣公也隐隐有了人选。
有人端起茶盏笑道:“说到底,今夜最大的功臣仍是渊然真人,若无真人四门仙法,我等哪有今日?”
“正是。”
“这一盏,合该敬真人。”
众人纷纷举盏相敬。
刘渊然端着茶盏,看着这一张张春风得意的脸,心中颇有几分感慨。
人一旦觉得胜局已定,往往连尚未真正到手的名位与前程,都已经忍不住提前在心里排好了次序。
可惜,吴王答应他的六倍肺痨馆经费,还等着这帮人去换。
他正要陪饮,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。
一名负责打探消息的儒生匆匆推门而入,连礼都顾不上行,开口时还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。
“诸位,出事了!”
“蓝玉领兵封了金陵十三门!”
话音方落,厅中众人的动作齐齐一滞。
华克勤原本舒展的眉头骤然收紧,张宇岐也猛地抬起头,方才那点自得顷刻散了大半。
“为何封城?”
“还不知道!”那儒生喘着粗气继续道,“锦衣卫、五城兵马司、京营精锐全动了,城门只许官差出入,各坊口也在增设关卡,街上全是披甲军士。”
方才还显得暖意融融的厅堂,一下子像被外头的寒风灌了进来。
封十三门。
只要在金陵待得够久的人,听见这番阵仗,都会立刻想起十四年前那场旧事。
鄱阳湖大战前夕,陈友谅大军压境,应天府内暗线四起,朱元璋下令封闭诸门,连夜清查奸细内应。
那一夜究竟抓出去多少人,到今日也无人说得清。
而今,这般封城锁门的阵势,竟又一次出现在了金陵。
孔希学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,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,皱眉道:“老夫这两日旧疾反复,方才又觉得胸闷得厉害,诸位且先商议,老夫回房服些药,稍后再来。”
说着便要起身。
刘渊然眼皮一跳。
孔夫子讲“临大节而不可夺”,传到这一代,趋吉避凶这门功夫倒练得炉火纯青。
平日谈道统,这位衍圣公声若洪钟。
刀兵声一响,胸口便准时发疼。
其余人也纷纷醒悟。
“贫僧寺中还有晚课……”
“家中老母近日不适,我得回去瞧瞧。”
“城西尚有一桩要紧账目未处置……”
顷刻间,满厅冒出七八件非走不可的大事。
刘渊然心里顿时一沉。
真让这群人散进偌大金陵,寺庙、书院、豪宅随便一钻,再想一网打尽便麻烦了。
“诸位且慢。”
他忽然开口,随即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,轻轻放在桌上。
紫檀包边,正中刻着东宫印记。
华克勤神色骤变,失声问道:“东宫出入腰牌?”
“诸位真以为,贫道这些日子能在宫里来去,只靠一个道人身份?”
刘渊然缓缓环视一圈,待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到自己身上,这才继续说道:“事到今日,有些话该让诸位知道了,其实,贫道一直替太子殿下办事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方才还各自盘算着如何脱身的众人,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心神,一时间竟无人再提离开。
孔希学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,也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。
刘渊然缓声道:“吴王这些年掌锦衣卫旧部,握新军、格致院、银行、海贸,身后又有开国武臣与江南巨贾。大婚礼数逾常,出行仪仗几与储君比肩。诸位扪心自问,历代开国之初,储位最忌什么?”
无人回答。
可人人都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下去。
“宗藩势盛,功高名重,足以与东宫分庭。”
听到这里,众人心里那点原本还未落定的猜疑,仿佛一下子都有了顺理成章的解释。
张宇岐呼吸渐渐粗重,华克勤的神情也明显振奋起来。
太子为何一直不公开站在吴王身边?
为何这场风波闹得如此之大,东宫始终隔岸观火?
这一刻,全被他们自行找到了答案。
华克勤甚至低声道:“难怪太子殿下先前几次都只劝吴王退让,却始终不肯替新学公开担保,储君仁厚归仁厚,终究也得替宗庙社稷打算。”
另一名宿儒也连连点头:“吴王大婚时的礼数,出行时的卤簿,早已屡屡逾常。陛下疼爱嫡子,自可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,东宫日日看在眼中,心里岂会毫无波澜?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越说越觉得合情合理。
刘渊然继续添火:“太子殿下正是要借诸位之手削去吴王羽翼。儒释道三家发难,替东宫做了最难做的事。待吴王声望受损,新学被压下去,格致院与商贾失了依凭,一个被削去羽翼的亲王,还拿什么威胁储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