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信号尽头

沈青把车停在距离红星路37号约两百米的路边。

凌晨四点,老城区边缘像一片被城市遗忘的坟场。路灯坏了大半,剩余的几盏在电压不稳中忽明忽暗,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块块惨白的斑块。她熄灭引擎,摇下车窗,冷风灌进来,带着海盐和腐烂植被的气味。

远处的废弃工厂蹲在黑暗中。三层楼,赵氏集团名下的旧纺织厂,外墙的白色涂料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里面发黄的砖块。窗户大多碎了,黑洞洞的缺口像是被挖掉眼球的眼眶。铁门锈成赭红色,门口斜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待拆迁“三个字,油漆被雨水冲得向下流淌,像干涸的血迹。

沈青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双薄手套,戴上。她没有开手电筒,那在空旷地带等于宣告自己的位置。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,屏幕发出一点幽蓝的微光,刚好够照亮脚下的路。

她推门下车。

碎石在鞋底下滚动。工厂周围杂草丛生,枯黄的草茎有半人高,在夜风中沙沙摇晃。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瓶、废弃的轮胎、烧焦的木板。一面墙上涂满了杂乱的涂鸦,有人用黑色喷漆画了一个巨大的眼睛,瞳孔的位置是一个空洞的圆。

沈青贴着墙根移动,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,避开碎玻璃。绕过主楼,她在西侧找到了后门。一道铁栅栏门,手臂粗的钢管竖向排列,顶端的尖头弯成钩状。锁已经锈死,但栅栏间距足够一个瘦小的人侧身通过。

她收好手机,深吸一口气,侧身钻了进去。

铁栅栏擦过她的外套,发出一声轻响。沈青停在原地,等了十秒。没有动静。她的心跳平稳,但手心渗出一层汗。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进入可能的犯罪现场,没有支援,没有后援。

她从后腰拔出配枪,握在手中,贴着墙壁向主楼移动。

---

陈锋的灰色旧轿车停在距离工厂约四百米的阴影中,熄火关灯。

他坐在驾驶座上,身体前倾,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的厂房轮廓上。耳机里传来唐糖的声音,比平时高半度:“老板,你确定要跟进去?你的伤……“

“她一个人进去,没有支援。“

“她是警察,有枪。“

“枪不够。“陈锋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里面有多少人,我们不知道。“

他从后座地板上拎起一个小包,拉链拉开一半。包里整齐地码着他的工具:一把剔骨刀,刀刃长十五厘米,手柄缠着防滑胶带;一捆细铁丝;一小瓶乙醚;一支微型强光手电。他检查了一下乙醚的瓶盖,拧紧,把包挎在肩上。

没有立刻下车。他先在车里坐了五分钟,观察工厂周围的每一栋建筑、每一个路口、每一处可以藏人的角落。没有车辆,没有亮灯的窗户,没有多余的人影。凌晨四点的老城区边缘,死寂得像海底。

确认外围干净,他从副驾驶侧下车,绕到工厂西墙。那里的围墙有一段坍塌,砖块堆成斜坡。赵氏的旧工厂结构,他在第三章拿到的建筑图里标注过这个缺口。他从斜坡上翻过围墙,落地时右小腿的肌肉一阵痉挛,肿胀的脚踝在撞击中疼得他咬紧牙关。肋部的伤随着每一次呼吸发出钝痛,像是胸腔里塞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他扶着墙站稳,调整呼吸。步伐无声,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。一瘸一拐的身影融入厂房的阴影中。

---

主楼的大门没有锁,一推就开。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**,在寂静中被放大了十倍。沈青停在门边,等了十五秒。里面没有反应。

她侧身闪入。

一楼是大厅,空旷得令人心悸。废弃的机器像巨兽的骨骼一样矗立在黑暗中,织布机的金属框架上挂着残破的布条,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,像是无数条垂死的手臂。空气中的气味复杂——浓重的霉味、铁锈味,还有一种很淡的化学品味道,刺激着鼻腔粘膜。那是消毒水的气味。不应该出现在废弃纺织厂里的气味。

沈青把手机屏幕贴在掌心,用最低亮度照亮脚下。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在空旷中回响。她贴着墙壁前进,手指触碰到墙面,粗糙的水泥颗粒摩擦着手套。

大厅角落里,一个金属物体反射着微光。

沈青走近,蹲下。是一个输液架,不锈钢材质,底座带滚轮,表面的镀铬层已经氧化发黑。但顶端的挂钩有使用过的痕迹,金属光泽比支架的其他部分新,挂着几根细小的纤维,像是医用胶带残留。

有人在这里输过液。不止一次。

她用手机拍了照片,继续深入。

大厅尽头的墙壁上有一扇铁门,半开着。门后是通往地下室的楼梯,水泥台阶向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,比一楼冷得多,潮湿得像从井底抽出的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