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官道上的泥水还没干透。陈宛之背着药篓,左手牵着弟弟,右手挎着包袱,走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中间。她脚下那双粗布鞋已经湿了半截,鞋底沾满黄泥,走一步就得甩一下,不然泥巴越裹越厚,像踩着两个小秤砣。
身后传来妹妹一声抽鼻子的声音。
“姐,我走不动了。”
“再走一段就歇。”陈宛之没回头,只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,“你看前面那个穿灰褂子的老伯,他背的比你还重,都没吭声。”
“可他没发烧……”妹妹小声嘟囔。
陈宛之这才停下,转身蹲下摸了摸妹妹额头,不烫,松了口气。她从药篓里翻出一小块干饼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妹妹嘴里,另一半递给弟弟:“含着,别咽太快,省得一会儿又饿。”
弟弟接过饼,咬了一小口,立刻皱眉:“怎么这么硬?”
“硬才扛饿。”陈宛之站起身,“你要是想吃软的,就得自己挣饭去。现在靠我,就得吃我给的。”
弟弟撇嘴,但还是乖乖嚼了起来。
队伍前方有人咳嗽,接着是一阵低语。几个男人回头看他们一家三口,眼神里带着点打量。一个披着破蓑衣的汉子低声对旁边人说:“这男娃看着瘦,倒挺能撑。”
“可不是,昨儿上车时还帮老李扛麻袋呢。”另一人应道。
“说是考生,要去京城赶考的?”
“嗯,自己报的名,没人保。看他弟妹都小,怪不容易的。”
陈宛之听见了,也没解释。她本来就是“沈怀真”,江南来的寒门学子,带着年幼弟妹北上谋生路——这话她已在心里练过十来回,说得顺溜得很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:粗布直裰,青布绑腿,头上竹冠压得严实,连耳坠都早摘了。只要不开口高声说话,没人看得出她是女的。
雨又开始下了。不大,细密地飘着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队伍走得更慢了,脚步拖沓,泥浆四溅。前头忽然乱了一下,有个孩子哇哇大哭起来。陈宛之快走几步上前,看见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躺在地上,脸通红,母亲正抱着他拍背,急得直掉泪。
“发热了。”陈宛之说。
女人抬头看她,眼圈发黑:“大夫,您行行好,救救他吧!”
“我不是大夫,是学过点草药。”陈宛之放下药篓,伸手探了探孩子额头,烫手,“先别抱太紧,捂着更烧。”她翻出几片薄荷叶,用随身带的小瓷瓶里的清水捣碎,轻轻抹在孩子太阳穴和脖颈处,“等风一吹,能降些热。”
女人连连点头,照她说的做了。孩子哭声渐渐弱了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
旁边一个老妇人凑过来问: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家里种过几年药草,认得几种叶子。”陈宛之收起瓷瓶,“要是有姜片煮水,喝一口更好。”
“我们哪有姜啊。”老妇人叹气,“路上能有口干粮就不错了。”
“芦根也可以。”陈宛之指了指路边沟渠旁的一丛野草,“长得像韭菜,根白白的,嚼着甜。给孩子煮点水喝,清火。”
老妇人记下了,回头喊自家孙女去挖。
这一来,队伍里不少人多看了她两眼。有个挑担的中年汉子主动走过来,把肩上一捆柴往边上挪了挪:“这位兄弟,你弟妹累了,要不要搭把手?”
“不用,谢谢。”陈宛之摇头,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不是嫌弃你,是看你实在。”汉子咧嘴一笑,“咱们这种人,谁帮谁都是活命的事,客气啥。”
陈宛之顿了顿,终于点头:“那劳烦您帮我拿着这包衣服,别淋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