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烛火一晃。萧景珩坐在书案前,指尖还捏着那封刚拆开的密报边角。纸是普通的黄麻纸,字迹潦草,显然是赶路时匆匆写就。他一眼扫完,眉头没动,呼吸也没变,只是左手无意识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,一圈,又一圈。
“辰时离驿,北上赴京。”他低声念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窗外有更夫敲梆子,三声,悠远。王府里静得很,连廊下的灯笼都不怎么晃。他知道这消息已经晚了——人走半日,马车早出了县境,再快的信骑也追不上一辆轻装赶路的药堂马车。可他不急。急也没用。他向来不做徒劳的事。
他把密报往灯焰上一送。火苗舔上来,纸页卷曲发黑,字迹一点点被烧成灰。他没看,只盯着火焰,直到整张纸塌进烛台,只剩一点焦黑的残渣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他说。
嘴角动了一下,算不上笑,但也不是冷。像是压了许久的棋局终于等到对手落子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寸。他站起身,袍角扫过案沿,走到墙边取下一块铜牌,轻轻一按,暗格弹开,里面空无一物。他伸手进去,在底部摸了摸,取出一枚蜡丸。红蜡封口,上面没有印,只有一道斜划的刻痕。
这是他自己的标记。不是监察院的制式,也不是宫里的规矩。是他私设的暗令通道,走的人不多,能接令的更少。每一道令下去,都像往水里扔石子,看不见波纹,但底下早就动了。
他坐回案前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蘸墨,写了几行字。字极简,全是代号:“青鸟二”、“影七未归”、“北道清尘”。写完后吹干墨迹,折成小方块,塞进蜡丸里,重新封好。他又写了第二枚,第三枚,颜色不同,封蜡也不同。一枚蓝,一枚褐,一枚黑。分别交给三个穿黑衣的侍从。
“蓝丸给城南老茶馆的掌柜,他今日不当值。”
“褐丸送到西市布庄的后院井台下。”
“黑丸不必投递,你亲自带出城,交到三十里外驿站的马夫手里,等他换马时递过去。”
三人低头领命,没问内容,也没问为何分三路。他们知道该怎么做。多问一句的,活不到第二年。
他看着三人退下,背影消失在门后。然后才低声补了一句:“不必近身,只记其行止、察其交游、录其所言。若有危难,可助而不露。”
话音落下,屋里又静了。他没再动笔,也没翻其他文书。只是坐着,手搭在案边,目光落在烛台上那堆灰烬上。他知道这几道令出去,不会有任何回音。至少十天内不会有。那人还在路上,走得慢也好,走得快也罢,总得一步步来。他不急着见她,也不急着插手。现在要做的,是布网,不是收网。
他起身,推开书房门。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点秋凉。院子里那棵古槐还在,枝干粗壮,叶子已开始泛黄。他沿着石径走出去,脚步不重,靴底踩在碎石上也没发出太大声响。两个守夜的仆役远远看见他,连忙低头避让,不敢靠近。
他走到槐树下站定,抬头看天。北方的星野清晰,北斗斜挂,紫微微亮。他袖中手慢慢伸出来,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半块玉。冰凉,边缘有些磨手,像是被人用力摩挲过多年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隔着衣料感受它的存在。
“世人皆逐利而来,”他低声说,“唯盼你……为事理而至。”
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吹散。但他自己听得清楚。
他知道京城这些年不太平。表面看是科举之争,实则是旧派死守门第,新秀难出头。户部账目不清,兵部调令迟滞,礼部一天到晚忙着排座次、定服制,连个考生穿什么鞋都要管。皇帝年幼,太后垂帘,真正掌权的几个老臣又各怀心思。这种时候,一个从渔村出来的考生,哪怕文章再好,也容易被人当枪使,或者干脆灭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