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不一样。他看过她的策论。不止一篇。县试那篇《江南水利七策》,府试那篇《灾年赋税平议》,字字落地有声,不玩虚的。她写的不是圣贤书里的套话,是真见过饿肚子的人,真走过塌了的堤坝,真听过老农骂官的话。这样的人进京,要么被吞得骨头都不剩,要么……掀桌子。
他宁可赌后者。
他收回视线,不再看星。转身往回走,脚步依旧平稳。经过回廊时,看见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,光影在地上乱爬。他停了一瞬,抬手扶了扶袖口,动作很自然,像是怕袖子被勾住。其实什么都没碰到。
回到书房,他没立刻坐下。而是站在案前,看了眼空了的烛台。火苗跳了跳,映在他眼里,一闪即逝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本薄册子,封面无字,只盖了个暗红印章:**密奏摘录·八月十三日至九月初七**。
他翻开,找到一页,上面记着一条不起眼的消息:“济安堂聘新医一人,名沈怀真,原籍江南永昌,携药具北上。”
这条消息是三天前报上来的,当时他没在意。济安堂每年都要请大夫,南北流动本是常事。可今天再看,味道就不一样了。他合上册子,放回去,锁好抽屉。
然后他走到屏风后,换下外袍。玄色锦袍脱下,挂在衣架上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腰间那枚鎏金香囊还在,沉甸甸的。他拿下来,打开盖子,里面不是香料,是一小截银针。他检查了一下,针尖无损,毒液未泄,便又合上,挂回腰间。
他重新坐回案前,提笔写下一行字:“自即日起,凡涉及‘沈’姓考生之情报,一律加印‘甲字’标记,优先呈阅。”写完后盖印,压在砚台下。
做完这些,他才真正放松下来。倒了杯冷茶,喝了一口。茶叶泡过三遍,味淡了,但他不讲究这个。他做事,向来不靠仪式感撑场面。
他想起三年前在江南巡查时,曾路过一个叫望禾原的小村。村子不大,临水,家家户户屋后都有菜畦。他在村口茶摊歇脚,听见两个老农聊天。一个说:“今年渠修得好,稻能多打一成。”另一个说:“听说是陈家丫头教的法子。”他当时没在意,只当是哪家姑娘懂点农活。现在想来,那丫头,大概就是她。
他放下茶杯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堂堂萧王,竟会因为一个未谋面的考生,在夜里烧掉一封密报,连发三道暗令,还特意改了情报归档规则。要是让那些天天喊“礼不可废”的大臣知道了,怕是要说他“失仪”“妄动”。
可他不在乎。
礼是什么?不过是强者定的规矩。
他既然能定规矩,也能破规矩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外面天还没亮,远处皇城的轮廓隐在雾里。他知道,再过几天,那个叫沈怀真的考生就会出现在京城的地界。她会走哪条路?住哪家客栈?会不会被人盯上?这些他都不确定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她来了,棋盘就变了。
他不需要马上见她。
他只需要确保,她能安全走到考场门口。
他关上窗户,拉紧帘子。屋里重新暗下来,只有烛光映着他的侧脸。他坐回案前,翻开一本《农政全书》——不是残本,是完整的御制版。他随手翻到一页,正好是“灾年仓储”那一章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少了一页?”他自言自语,“有意思。他们烧得了书,拦得住人,可拦不住想法。”
他合上书,放在一边。然后取出一张空白纸,开始写一份新的名单。不是官员,不是将领,也不是监察院的人。而是几家药堂、几家书院、几家驿站的名字。他在每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,有的圈大,有的圈小。最后,在“济安堂”三个字下面,他重重画了一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