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隆庆。他看了二十三年的孩子。
可那几句话——
“你答应朕的事。”
“朕把它交给你。”
“朕信你。”
高拱的手指掐进了扶手的木纹里。
隆庆要他杀的人,姓赵,名宁,字云甫。
少师衔,一品大员,内阁次辅。
年不过三十五,功勋盖世,威望通天。
戚继光是他举荐的,胡宗宪是他保下的,一条鞭法是他推的,九边是他整的,漠北之战是他一手谋划的。
满朝文武提起赵宁两个字,怕的怕,服的服,恨的恨,没有一个敢轻视的。
隆庆的原话在耳朵里转。
“朕在的时候,他是能臣。朕不在了——太子十岁,主少臣强。高师傅,你比朕看得远,你该明白。”
高拱当时跪在地上,一个字没接。
隆庆又说:“他活着一日,太子就做一日傀儡。十年,二十年,等太子长大了,那天下还姓朱吗?”
这话没法反驳。
赵宁三十五岁,太子朱翊钧十岁。
等太子亲政,至少还要八年。
八年之后赵宁才四十三——一个四十三岁、手握天下权柄的人,会乖乖交权给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?
历朝历代,这种事从没有好结果。
霍光做到了,死后全族被诛。
诸葛亮做到了,死后蜀汉跟着亡了。
更多的是王莽,是曹操,是司马懿。
隆庆怕的就是这个。
“朕活一天算一天,但太子的路,朕得给他铺好。”
“高师傅,朕的遗诏里会写。等朕走了那天,你奉诏——除掉他。”
高拱把额头磕在地上。
他没说“臣遵旨”。
说的是“臣不敢忘”。
这四个字,是应承,也是推脱。
不敢忘,不是一定做。
可隆庆没追问。
一个将死的人把最后的信任交出去,已经没力气讨价还价了。
书房暗下来。
日头西斜,最后一点光从窗棂缝隙里收走了。
高拱睁开眼。
赵宁。
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,越嚼越苦。
嘉靖二十一年,赵宁初入官场,高拱觉得不过是个有才气的后生。
后来赵宁去浙江修河堤、抗倭、改稻为桑,一路杀出来,进了内阁。
再后来——
赵宁帮他扳倒了徐阶的余党。
赵宁替他二哥解了围。
那件事若不是赵宁出手,二哥全家怕是性命不保。
还有高姝。
二哥的女儿,当年险些被没入教坊司,是赵宁亲自走了一趟,救回来的。
杀赵宁?
高拱的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他做不到。
不是不敢,是不愿,是下不去这个手。
一个对自己有恩的人,一个侄女的夫君,一个实打实为大明立了汗马功劳的人。
——奉一道遗诏,把他宰了?
宰完之后呢?
高姝怎么办?
赵宁的妻妾儿女怎么办?
戚继光、谭纶、马芳、俞大猷、胡宗宪——这些赵宁一手提起来的人会怎么想?
天下会怎么看他高拱?
书房门被敲了三下。
“父亲。”
高务观的声音。
高拱没应。
“晚膳备好了。”
“不吃。”
门外顿了顿。
随即门被推开,门栓没有落严实。
高务观端着一盏油灯进来,火苗在他手里晃了两晃。
把灯搁到案上,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宫里出事了?”
高拱没接。
高务观也不追问。
父子俩在昏黄的灯火里对坐。
过了好一阵,高拱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“皇上要我杀一个人。”
高务观的手搁在膝盖上,纹丝不动。
“谁?”
“赵云甫。”
灯火跳了一下。
高务观的脸在明暗交替里闪了一闪,嘴唇抿住。
半晌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驾崩之后。遗诏。”
高务观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朝着高拱。
肩膀绷着,影子被灯火拉长投在墙上。
“父亲打算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