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红丸!

酒喝了两壶,菜没碰几筷子。

嘴上一直在笑,笑得陈洪心里发毛。

那是回光返照的笑法。

到了后半夜,隆庆突然开始吐。

吐的不是酒,不是食,是血。

黑的,稠的,一口一口往外涌。

三个宫女吓得缩在墙角哭,陈洪连喊带骂把太医叫进来。

太医跪在地上号脉,手在抖,号了半天,抬头看陈洪的那一眼——

陈洪看懂了。

但隆庆没死。

吐完之后昏过去,烧了一夜,第二天退了烧,又沉睡过去。

一睡就是四天。

现在是第四天。

“药。”隆庆终于开口了。

陈洪把药碗递过去。

隆庆没接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陈洪便蹲下身,一手托着碗,一手扶着隆庆的后脑勺,一勺一勺往嘴里喂。

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,到枕上,洇开一滩黑色。

喂了大半碗,隆庆偏头,不吃了。

“丹药呢。”

陈洪的手顿住。

“万岁爷,上回吃了之后吐血——”

“朕问你丹药呢。”

殿里横着的那个宫女被声音惊醒了,爬起来,看见陈洪跪在龙榻边,吓得跪到地上。

隆庆没看她。

他的眼睛盯着帐顶,嗓音沙哑:“朕醒着的时候,就这几个时辰。你让朕拿这几个时辰喝苦药,躺着喘气?”

陈洪没出声。

“拿丹药来。再叫两个人进来。”

“万岁爷——”

“朕的日子是数着过的。”隆庆的喉结滚了一下,干咽了一口,“一百天,还是五十天,朕不知道。但朕清楚一件事——”

他费力地转过头,看向陈洪。

“横竖是死。”

“与其受尽折磨,苟延残喘,不如活得痛快!”

“现在,立刻,马上!”

“给朕拿丹药来!”

陈洪没动。

跪在地上的膝盖发麻,药碗还端在手里。

殿里那股酸腐味越来越浓。

龙榻上的隆庆喘了两口粗气,像是方才那番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,又沉沉地闭上了眼。

殿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
急促的,靴底碾石板的声响。

陈洪回头。

“公公,高阁老来了——”小太监趴在门缝边,声音压得快贴到地面了,“说要面圣,拦不——”

话没说完,半掩的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。

日光顺着门缝切进来一道白刃,劈在地上的酒渍和散乱的衣衫上。

高拱站在门口。

六十出头的人了,走得急,官帽下的额角沁着细汗。

他的眼睛还没适应殿里的暗,眯了一下,往里迈步的时候鞋尖磕在门槛上。

“皇上!”

陈洪撑着地面站起来,挡在龙榻前。

“高阁老,万岁爷正歇——”

高拱根本没看他。

一双眼睛越过陈洪的肩膀,钉在龙榻的方向。

殿里太暗,从门口到龙榻不过十几步,高拱像走了半辈子。

他看见了。

被子堆成小山。被子底下的人形——

一副骨架外头包了层皮。

隆庆的脸陷在枕头里,颧骨把皮撑出两个尖角,眼窝深得像两个洞。

嘴唇干裂,纹路里嵌着黑色的药渍。

高拱的步子停了。

站在龙榻三步开外,喉结上下滚了两回,嘴张着,什么声音都没出来。

隆庆睁开了眼。

那两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油膜,转了好一阵,才把焦距落到高拱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