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高拱离京!【加更】

“但您用错了刀。”赵宁的声调很平。“陈洪不是刀,是火。拿火烧人,先烧的是自己的手。”

这句话落地,高拱的手指头攥了一下那捆书的绳子。

他没接话。

沉默了几息,高拱从赵宁身边走了过去,脚步没停。走出三步,忽然扔下一句话。

“赵云甫,你比徐阶厉害。徐阶下棋还要落子。你连棋盘都不碰,等棋局自己走完,再把棋盘端走。”

赵宁站在原地没动。高拱的背影穿过午门,越来越小。

——“您没有错。”这句话是真的。高拱不贪、不怂、不和稀泥,嘉靖朝活下来的阁臣里头,他算得上一条硬汉。但政治从来不看对错。对错是史书上的事。活着的人,只看输赢。

赵宁收回视线,继续往六科廊走。

同一天傍晚,隆庆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高拱。

这是高拱离京前最后一次面圣。

太监在门外头候着,没人进去伺候。西暖阁的门关着,里头烧着炭盆,热气蒸得窗纸上凝了一层水珠。

隆庆坐在炕上,手里捧着一碗参汤,没喝。高拱跪在地上行了大礼,隆庆让他起来,他不起。

“臣有罪。”

“起来。”隆庆的嗓子闷闷的。“朕让你起来。”

高拱站起身,垂手立在炕前。

隆庆看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参汤在手里凉了,他把碗搁到炕桌上,碗底碰着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肃卿。”隆庆叫了他的字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朕……不想让你走。”

这六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高拱的喉头动了一下。

“三法司的结论,朕看了。”隆庆低下头,盯着炕桌上那碗凉了的参汤。“朕不是不想保你。是保不了。门籍记录递到御前的时候,六科的弹章跟着就到了。十七份。十七份弹章,全是参你与陈洪交通内外的。朕就是想留你,内阁也待不住了。”

高拱没说话。

隆庆抬起头。他的眼圈红了一圈。

“先帝在的时候,裕王府里那些年……你陪着朕,朕没忘。”

高拱的膝盖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。他撑住了。

“你先回新郑。”隆庆的声调忽然变了,从低沉变成一种很刻意的平淡。“回去歇着。新郑离京城不远。”

高拱浑身一震。

——新郑离京城不远。

这句话里头有东西。高拱在裕王府陪了隆庆八年,主仆之间的默契不需要明说。“不远”两个字,是皇帝在告诉他:你走,但别走太远。朕还要叫你回来。

高拱跪了下去。这回是实实在在的大礼,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,咚的一声。

“臣——领旨。”

隆庆别过脸去。

高拱起身,退了三步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,隆庆在身后说了一句话。

“路上慢些。”

高拱的脚步顿了一瞬。没回头。推开门,冬天的冷风扑面灌进来。

他大步走进风里。

门外候着的太监看见高拱出来,低着头闪到一边。没人敢看他的脸。

西暖阁里,隆庆一个人坐在炕上。参汤彻底凉透了,碗壁上凝着一层白沫。他伸手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
凉的。

他没皱眉。搁下碗,望着窗户上那层蒙蒙的水汽,伸出一根手指,在上头划了一道。水珠顺着指痕淌下来,露出窗外一小片天。

天已经黑了。

第二天卯时,高拱的马车从东华门外驶出,沿着官道往南。车帘垂着,看不见里头的人。

齐康骑马跟在车旁,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楼子。

城楼上的灯笼刚刚熄了,天边泛着一线青白。

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,越走越远。路边有早起挑水的百姓,扁担搁在肩上,歪着头看了一眼这辆不起眼的马车,又低下头继续走。

没人知道车里坐着的那个人,三天前还是大明内阁大学士。

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车身颠了一下。车帘晃了晃,露出高拱半张脸。

他闭着眼。但手里攥着一样东西——一块旧砚台。裕王府时候的旧物,隆庆送的。砚台底部刻着两个小字。

“肃卿。”
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齐康勒住缰绳,放慢了马速,等车身过了颠簸的路段才重新跟上。他扭头看了一眼车帘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官道两旁的枯树往后退去,京城的轮廓一点一点矮下去,最后只剩城楼尖上那面旗。

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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