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之期,转眼就到了。
刑部大堂的案卷堆了半人高。朱衡把最后一份供词翻完,搁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三法司的结论,分成两份。
第一份,松江田亩案。经查,徐阶名下登册田产一万两千余亩,与高拱弹劾所称“四万亩”相去甚远。但投献、诡寄之事确有其实,涉田约八千亩,虽未直接挂于徐家名下,实际租佃收益皆归徐府管事经手。按大明律,朝堂官员纵容家人侵占民田,当削减俸禄、追缴田产,并由地方官府清丈造册。
第二份,票拟批红合流案。经查,高拱在任期间,内阁票拟与司礼监批红之间存在异常吻合。嘉靖四十五年十月至隆庆元年三月,凡高拱经手之票拟,批红驳回率不足一成,远低于同期其他阁臣。此外,高拱幕僚齐康曾三次出入司礼监值房,与掌印太监陈洪私下会面,有门籍记录为证。按大明律,内阁大臣与内廷宦官交通往来、干预批红者,当免去阁臣之职。
两份结论,一重一轻,一刀见血一刀见骨。
朱衡把两份文书装匣封印,差人送进了司礼监。
三天后,隆庆的朱批下来了。
乾清宫的旨意只有两行字。第一行:高拱免去内阁大学士及一切兼职,即日离京。第二行:徐阶削俸三年,松江田产交由应天巡抚衙门清丈处置。
旨意送到内阁的时候,张居正正在值房里批公文。
他把旨意看了一遍,搁到一边,继续批手里那份漕运的折子。笔尖蘸墨,下笔平稳,连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。
——该来的,来了。
旁边的中书舍人偷着瞄了他一眼。张居正的脸上什么都读不出来,批完漕运的折子,又拿起一份吏部的考功册,翻开第一页。
高拱值房那边,已经炸了。
齐康是第一个冲进去的。高拱站在桌案前头,旨意摊在桌上,两角被镇纸压着。他一只手撑在桌沿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发颤。
“阁老——”
“别叫了。”
高拱的嗓子哑得厉害。他盯着旨意上那行字看了许久,忽然伸手把镇纸拿开,将旨意折成四折,塞进袖中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齐康愣了一下。“阁老,这事还可以争——”
“争什么?”高拱转过身来。“门籍记录。齐康,你去司礼监的那三次,我叫你走暗门,你走的正门。门籍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。你告诉我,争什么?”
齐康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高拱没再看他。走到书架前,把自己带来的几卷书一本一本抽出来,摞在桌上。《资治通鉴》、《大学衍义补》、一套手抄的《会典》。每一本都翻得卷了边,书页间夹着批注的纸条。
他一本一本地摞,动作不快不慢。
值房外头有脚步声经过。这回不是翰林院的人了——是六科给事中的人,三三两两从长廊上走过去。没人停下,没人往这边看一眼。
高拱把书摞好,拿了根绳子捆上。
“车备好了?”
齐康点头。“阁老的马车在东华门外候着。”
“走。”
高拱提起那摞书,大步往外走。齐康跟在后头,想去接他手里的东西,被高拱一个眼刀挡了回来。
出了内阁值房,过长廊,下台阶。日头惨白,照在红墙琉璃瓦上头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高拱走到午门的时候,碰上了赵宁。
赵宁从六科廊那边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书,身后跟着两个中书舍人。他站在午门的门洞下头,正好挡在高拱的路上。
两个人对上了。
高拱停下脚步。赵宁也停下脚步。
身后的中书舍人和齐康都识趣地退了两步。
“赵云甫。”高拱先开了口。
“高阁老。”
高拱看着他。这个人比他年轻二十岁,从浙江的河堤上一路走到内阁,身上沾过泥、染过血、扛过嘉靖的猜忌和徐阶的算计,到现在还站得稳稳当当。
“三法司会审这一个月,你一句话没说。”
赵宁没否认。
“沈鲤那篇文章传遍科道的时候,你没拦。朱衡三次来找你商议会审章程,你三次都推了。你是在等。”
赵宁还是没说话。
高拱忽然笑了一声。不是冷笑,是真的笑了一下。
“等我们两边斗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,你来收场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风从午门的门洞里灌进来,把高拱的衣摆吹得翻起一角。
赵宁开口了。“阁老,您弹劾徐阶,四十七条里有三十条是实的。松江的田亩,天下人都看得见。您没有错。”
高拱的笑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