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京城不到四百里。
宣府!
那张纸只露出一角,但赵宁的字胡宗宪认得。
瘦金体的底子,收笔处带着一股子利落劲——朝中写这种字的人不超过三个,而敢把手书压在九边总兵防务图底下的,只有一个。
胡宗宪没动。
马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伸手把防务图的边角按回去。
“赵阁老去年写给末将的。”马芳的语气平淡,“末将每天看一遍,提醒自己别松懈。”
胡宗宪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——赵宁的手伸得比他想的更远。不,不是“伸”。是“埋”。在他来之前,这颗棋子就已经扎根了。
当夜宿在总兵府西厢。胡宗宪没有马上睡,坐在灯下把赵宁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“朝堂风急,边事宜稳,勿生枝节。”
十二个字。前八个是给他的判断,后四个是给他的命令。
但赵宁写这封信的时候,不会不知道他胡宗宪已经走到了宣府——再往东,就是蓟州。
蓟州。戚继光。
赵宁让他“勿生枝节”,却没让他“回京”。
——这不是叫停。是叫他把最后一站走完,但别动刀子。
走完,看完,心里有数就行。
那下一步呢?
胡宗宪把信折起来,吹了灯。
黑暗里,他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纹。赵宁这个人,从浙江到京城,从河堤到九边,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头。他不是那种等风来的人——他是造风的人。
“勿生枝节”的意思不是不打仗。是现在不打。
那什么时候打?
胡宗宪闭上眼。
既然想不明白,就不去想了,等他到了蓟州,自然就知道了。
第七天,从宣府出发。
走的不是官道,是马芳派人带的山间小路,沿着长城内侧走。马芳说这条路快两天,但颠得厉害。胡宗宪没犹豫,选了快的。
沿途看见的东西印证了马芳的说法——墩台三里一座,每座上面都有人,烽火台的柴草堆得满满当当。巡逻的骑兵小队三五人一组,甲叶子擦得发亮,马匹精壮。
宣府的防线,是真的。
不是做给他看的。
这个判断在第三天得到了最终确认——路过一座无名墩台时,守台的小旗官不认识总督仪仗,拦下来盘问了足足一刻钟,核验了令牌、堪合、兵部行文三样东西才放行。
胡宗宪的亲兵队长火了,被胡宗宪拦住。
“好事。”他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亲兵队长不敢再吭声。
第五天傍晚,蓟州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。
跟宣府不同。宣府是沉默的重甲,蓟州是绷紧的弓弦。城墙上每隔十步一面旗,旗帜是新的,边角笔直,没有一面卷角。城门口进出的百姓排成两列,中间留出一条通道,有兵丁逐一检查路引。
快,但不乱。
城门口的守将认出了总督令牌,没有多话,直接派人飞报。胡宗宪进城后,还没走到总兵府门口,一匹快马从对面街口冲了过来。
马上的人翻身下来,步子又快又稳,甲片碰撞的声音节奏分明——不是跑,是急行军的步频。
戚继光。
三十出头,比马芳年轻二十岁,但身上那股子肃杀气一点不比老将弱。方脸,浓眉,下颌线条硬得能切纸。跟马芳不同的是,他的甲是干净的——一尘不染,铜扣锃亮,连肩甲上的皮绳都系得一丝不苟。
“末将戚继光,恭迎总督大人!”
单膝跪地,抱拳,声音洪亮。
动作标准得像是从兵书里拓出来的。
胡宗宪下马,亲手扶起他。
“元敬,别来无恙。”
戚继光站起来,退后半步。
“部堂大人一路辛苦。属下已备好热水饭食,请部堂大人先歇——”
“不歇了。”胡宗宪拍了拍身上的黄土。“进去说话。”
戚继光没有再劝。转身在前面引路,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,刚好卡在胡宗宪的步频前面一步。
——这不是粗人。这是个把规矩刻进骨头里的人。
总兵府正堂比宣府的大一圈,布置却更简洁。一张条案,两把椅子,墙上挂的不是防务图——是一张舆图,从蓟州一直延伸到辽东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标注了所有关隘、水源、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