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驿站传出来的。
南京兵部职方司一个姓吕的主事,在驿站催公文的时候,顺手翻了一眼近日的调令抄件。翻到第三张,手指头就僵在了纸面上。
“海瑞,字刚峰,原户部云南司主事,调南京户部主事,即日赴任。”
吕主事把那张纸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,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第二遍,以为抄件写错了。
第三遍,手开始抖。
他把抄件塞回去,转身就往外走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把那张抄件抽出来揣进袖子里。
——不能让别人先看见。
不,不对。
——得赶紧告诉别人。
吕主事一路小跑出了驿站大门,连轿子都没坐,直奔南京兵部衙门。经过南京户部大门口的时候,脚步慢了一下,往里瞥了一眼。
户部的人还不知道。
门口两个守门的兵丁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,一个在啃烧饼,一个在拿鞋底子扇风。
吕主事加快脚步,没停。
——户部的事,让户部的人自己头疼去。他得先回兵部报信。
消息传到南京兵部尚书黄懋官耳朵里的时候,正是午后。
黄懋官刚吃完一碟松子糖,正端着建盏品今年新到的武夷岩茶。茶是松江府一个盐商孝敬的,一两茶叶值三两银子,入口回甘,满嘴兰香。
吕主事站在门口,话说得结结巴巴。
“大人,京师调了个人来南京户部……”
“谁?”
“海……海瑞。”
建盏“咣”地磕在桌沿上。茶水泼了一桌。
黄懋官拿袖子擦了一把桌面,又把袖子缩回去——袖口是苏绣的,湿了不好办。他愣了半晌,才憋出一句话。
“哪个海瑞?”
吕主事心说,天底下能让您把三两银子的茶泼了的海瑞,还能有哪个?
“海刚峰。原京师户部主事。就是……就是那个在京师把先帝骂得体无完肤的海刚峰。”
黄懋官从椅子上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坐下去,又站起来。
“调令谁签的?”
“杨博。内阁出的条子。”
“徐阶的意思?”
吕主事没接这话。这话他接不了,也不敢接。
黄懋官背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。脚下踩的是波斯来的地毯,厚实柔软,走起来一点声响没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地毯。
——这块毯子是去年南京光禄寺卿送的。说是从泉州海商手里淘来的,一整张羊毛,没拼接。当时觉得好看,铺上了,现在越看越扎眼。
“把这块毯子卷了。”
吕主事没反应过来。“啊?”
“卷了!收起来!”
黄懋官指着地上那块地毯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“不,烧了。别收了,烧了干净。”
吕主事弯腰去卷地毯。黄懋官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先别烧。那毯子值二百两……”
二百两。
烧了心疼,不烧怕死。
黄懋官咬了咬牙。“找个地方藏起来。藏严实点。”
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了南京六部。
传播路径很有意思——不是通过公文,不是通过邸报,而是通过各衙门之间互相串门的家仆、跑腿的小厮、以及菜市口那几个消息最灵通的茶摊子。
南京户部尚书马坤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不是消息传得慢,是没人敢跟他说。
户部的人都觉得,海瑞是来顶替谁的位子还不好说,万一是来查户部的烂账——那马坤就是第一个被刀架脖子上的人。谁去报这个信,谁就是那个递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