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!
五更的鼓声还没落尽,午门外已经站满了人。
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,乌纱攒动。腊月的晨风从金水河上刮过来,带着砭骨的寒气,吹得朝服下摆猎猎作响。
没人说话。
但所有人都在看。看高拱站在文臣前列,腰板挺得笔直。看徐阶站在他后头三步的位置,垂着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,中间的空气却冷得能结冰。
午门开了。百官鱼贯而入,过金水桥,入奉天门,上奉天殿。
隆庆已经坐在御座上了。脸色比昨天更差,眼下的青痕重了一层。但今天他没有半阖着眼,而是直直地坐着,两手搁在膝盖上。
——该来的总得来。拖不掉。
礼毕。
鸿胪寺的赞礼声刚落,隆庆就开了口。
“昨日通政司呈了十七份弹章,弹劾高拱与陈洪。另有高拱所上四十七条疏,弹劾徐阶。今日朝会,一并议。”
没有寒暄,没有铺垫。
直接撕开了口子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短短的一瞬,短到只够人吸一口气。然后高拱跨出了队列。
“臣高拱,有本奏。”
他的嗓子经过了一夜的煎熬,带着股粗粝。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徐阶任首辅期间,纵容家人侵占松江良田四万余亩。其子徐璠、徐琨,仗势横行乡里,强买民田,逼死人命。松江百姓苦不堪言,告状无门。臣已搜集实证,状词、地契、人证俱全。四十七条,条条有据,请圣上过目。”
高拱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,双手呈上。
孙隆接了,转呈御前。
隆庆没翻。
他看向徐阶。
“徐阁老,你说。”
徐阶从队列中走出来。步子不快不慢,稳得很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腰弯了一点,但没弯太多。
“臣谢圣上垂问。”
他抬起头,扫了高拱一眼。那一眼淡得很,既不恼,也不怕。
“松江田亩之事,臣已知悉。臣的子侄确有不肖之处,臣管教不严,有罪。但四万亩之数,臣请高阁老拿出地契逐一核对。臣在松江的田产,册籍上有据可查,一亩一分,皆有来路。至于贫民投献、诡寄之田,乃松江通行数十年之旧弊,非臣一家独有。”
徐阶的话不多。但每一句都打在要害上。
——他没否认。他承认了“子侄不肖”。但同时把问题往外推了一步:这是制度问题,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。
高拱冷笑了一声。
“徐阁老说得好。旧弊。人人都有的旧弊。那逼死的那三条人命,也是旧弊?”
“高阁老此言差矣。”徐阶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。“命案之事,臣已行文松江府查核。若确有其事,臣绝不姑息,自当交有司依律处。但高阁老所列四十七条中,有十三条涉及臣在嘉靖朝的旧案,彼时臣以首辅之身周旋于严嵩与陛下之间,诸多隐忍权变,事后皆已奏明先帝。以今日之眼光追究彼时之权宜,不知高阁老是在弹劾臣——还是在质疑先帝的圣裁?”
这句话一出,殿上“嗡”地响了一下。
高拱的脸涨红了。
——质疑先帝。这顶帽子扣下来,他要是接了,当场就得跪。
高拱正要再开口,队列里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齐康。
这是高拱的人。
“臣齐康,弹劾徐阶!”
齐康的嗓门极大,一开口半个殿都在回响。
“徐阶身为首辅,权倾朝野,结党营私。致仕之后犹遥控朝局,门生故吏遍布科道、六部。今日十七份弹章齐出,是朝臣的公论,还是徐阶一手遥控的私器?”
齐康话音刚落,对面队列里已经有人迈了出来。
刑科给事中王桢。
“臣王桢弹劾齐康!齐康身为都察院佥都御史,不思纠察百官,反为高拱鹰犬,肆意攻讦致仕老臣。其心可诛!”
“鹰犬?”齐康扭过头去,盯着王桢。“王桢,你入科道几年了?你的座师是谁?是不是徐阶嘉靖四十四年取的那一科?你弹劾我是高拱鹰犬,你自己呢?”
王桢的脸白了一瞬。
但他站得很稳。
“齐康,你若要论座师出身,那今日殿上站着的人,有几个没受过徐阁老的恩泽?先帝在时,严嵩专权二十年,是谁扳倒了严嵩?是谁稳住了朝局?你不念这份功,反要置恩人于死地。齐康,你不觉得齿冷吗?”
齐康被噎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,没来得及反驳,另一个人已经站了出来。
御史李贞。
“臣弹劾高拱!高拱与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内外勾结,每有奏疏弹劾高拱者,陈洪必扣押留中,不使上达天听。三个月前御史刘奋庸弹劾高拱专横一疏,至今不见批复。臣斗胆请问——那份奏疏在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