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还是马坤自己从邸报上看到的。
看完之后,马坤把邸报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叫来了管家。
“去,把家里前厅挂的那四幅唐伯虎的画摘了。”
管家迟疑。“老爷,那是真迹——”
“摘了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几幅于谦的诗。写在宣纸上就行,不用裱。越素越好。”
管家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马坤又叫住他。
“老太太那套翡翠头面,收起来。夫人的衣裳,那些绫罗绸缎的,全压箱底。去成衣铺子买几身棉布衣裳回来。不要新的。”
管家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要……旧的?”
“旧的。最好有补丁的。”
管家嘴角抽了一下,没敢多问,快步出去了。
这一天下午,南京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。
各家成衣铺子的旧衣裳被抢购一空。
尤其是带补丁的那种——原本卖十几文钱一件,没人要。这天下午突然来了一大群穿绸缎的管事、家丁,手里攥着银子,论堆买。
夫子庙旁边一家老裁缝铺的掌柜看得目瞪口呆。上午还在发愁库房里积压的旧衣裳卖不出去,下午就被人搬空了。
其中一个穿锦缎的管事尤其挑剔,非要找那种补丁颜色跟衣裳本身不一样的,说那种才“像”。
掌柜心里犯嘀咕:什么样的人穿新衣裳嫌好看,非要找旧的穿?
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管事的主人,是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。正三品。
消息传到南京守备太监王敬那里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王敬正在花厅里跟南京镇守府的几个武官吃酒。桌上摆着十二道菜,四荤八素,外加一坛绍兴花雕。
传话的小太监溜进来,凑到王敬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王敬端酒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海瑞?”
“是。”
“来南京?”
“即日赴任。户部主事。”
王敬把酒杯放下来,没喝。
桌上几个武官见他脸色不对,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“王公公,怎么了?”
王敬没答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往外看。夜色沉沉,远处秦淮河上的画舫点着灯,星星点点,映在水面上。
——秦淮河。
海瑞来了,这条河上的灯,还能亮多久?
王敬转过身来,对桌上几个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今天这顿酒,从我私账上出。公账上不留痕迹。以后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以后咱们吃饭,到我后院去吃。门关起来。”
几个武官还没回过神来。其中一个嘴快的,问了一句:“王公公,至于吗?一个六品主事——”
王敬拿起筷子,把桌上一碟东坡肉推到那人面前。
“吃。趁现在还吃得着。”
那人夹了一块肉,嚼了两口,愣是没嚼出味来。
当天夜里,南京城里至少有十一户官宦人家在翻箱倒柜。
有把金器藏进夹墙的。有把田契地契转到远房亲戚名下的。有连夜派人去乡下庄子上知会佃户——“京里来了个大人物,最近不收租了,往后再说。”
最夸张的是南京太仆寺卿陈文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