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得轻巧,可那得是多少东西沉在底下,才敢在那种场合开口啊。”
他旁边的女生拿笔在本子上飞快写着什么,边写边摇头:
“不只是技术的问题。你没听见他前面说的吗?文人的骨头不能比柳树软。
这是先有了那股气,然后文字自己跟着跑出来的。先有脊梁,后有诗。”
“对对对,”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接话。
“他前面写《台阶》,现在写《秋词》,看着题材差得远,里面那股劲儿倒是一样的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密。
坐在林阙旁边的陈嘉豪听着这些讨论,一脸崇拜地小声嘀咕:
“阙爷,你这嘴一张就是一堂课,你知不知道?”
林阙没说话,伸手翻了一下桌上的碳素笔。
许长歌坐在另一侧,手指搭在膝盖上,看着林阙的侧脸。
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。
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很浅的笑。
他太清楚这种力量了。
从入营第一天到现在,他一直在近距离观察林阙的表达方式。
那种表达没有任何学院派的痕迹,不引经据典,不堆砌辞藻,甚至连语法都是口语化的。
但每一句话都能直接捅到事情的核心。
去掉所有伪装,把最本质的东西用最朴素的语言摆出来。
这就是林阙。
许长歌垂下眼,回想自己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。
那一瞬间,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磨得太细了。
文字当然要锋利,
可有些时候,先砸出去的那一拳更重要。
但林阙刚才那句话也让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
他反反复复修改,磨的是刀刃的锋利度。
而林阙从来不磨刀。
他直接用拳头砸。
这个认知让许长歌在心里记下了一笔。
等这次交稿结束,他要重新审视自己在创作中对“精致”的过度执念。
丹伊坐在陈嘉豪旁边,一直没有出声。
但他的帽檐今天推得比任何一天都高,灰蓝色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日光灯下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阴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光。
他想起了北海公园那天,林阙站在亭廊里吟出“晴空一鹤排云上”时的样子。
当时所有人都在分析那首诗的格律和意象。
只有他看到了另一层东西。
那只鹤飞上去的时候,不是因为天空好看,是因为它拒绝留在地上。
今天林阙亲口印证了他的判断。
丹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桌上的稿件。
他在北海回来之后加的那个结尾细节,写的就是“明知禁忌仍要前行”的勇气。
方向对了。
教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,热度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。
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起手,似乎想追问林阙更多关于创作心态的问题。
但她的手还没举到一半,就僵在了半空中。
因为教室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。
沉、齐、稳,
皮鞋底敲在走廊石面上,一下下压进教室。
那种步伐里带着一股不需要刻意营造的气场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教室里最后残存的那一丝窃窃私语,在三秒之内彻底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