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江烽堠无人值守、江岸防线瞬间空虚,偌大的江汉天险,一夜之间形同虚设。
襄阳帅府之内,深夜值守的探哨斥候望见城外漫天火把、听闻震天哗声,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冲入帅府内堂,跪地急报:“大帅!大事不好!樊城各营士卒哗变!数千将士聚兵围城,朝帅府而来,声势浩大、局势失控!”
此时已近三更,吕文德尚未安歇。
连日白日隐忍受辱、暗中周旋,夜里密布防务、调度心腹,他昼夜无休、身心俱疲,面色早已憔悴如霜,唯有眼底锋芒未曾半减。他正端坐案前,核对心腹暗中转移的军备物资、梳理沿江暗防漏洞,听闻急报,手中狼毫骤然一顿。
一旁值守的张世杰、苏刘义闻声变色,二人骤然起身,神色凝重至极。
“哗变?!”张世杰眉头紧蹙,声音沉厉,“必是北谍作祟、流言乱军!连日军心浮动,终究还是出事了!”
苏刘义沉声急道:“士卒积冤太重、寒心太久,再加细作日夜挑拨,已然压不住了!如今数千甲兵围聚城下,若是处置不当,即刻便是营变城乱,无需元军来攻,襄樊先自破矣!”
厅堂之内,烛火摇曳,光影斑驳。
吕文德沉默片刻,缓缓抬首,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漫天浓雾、远处隐约可见的火龙火光,眼底掠过无尽悲凉,随即尽数化为凛冽沉静。
他一生戎马、镇守边疆数十年,平过兵乱、镇过叛卒、御过强敌、守过危城,临过百战险境、见过万千乱象,唯独今日这场兵变,最是让他心如刀割、万般无奈。
这不是叛国叛主的恶卒作乱,而是忠良寒心、冤极生变。
这些哗变的士卒,昨日还是浴血守疆、誓死抗敌的忠臣义士,今日之所以聚兵喧闹、触犯军纪,非是贪生怕死、非是作乱谋逆,只是被奸佞逼到绝境、被流言扰乱心神、被冤屈压至极限,只求一线公道、一条生路。
可乱世危城之中,无论缘由,兵变即是亡国之兆,营乱即是破城之始。
一旦士卒失控、阵型大乱、城防溃散,江北阿术只需一声令下,数万元军即刻渡江,襄樊天险顷刻崩塌,江南半壁彻底门户大开。
内可变、冤可忍、辱可受,唯独江山社稷、江汉防线,万万不可崩!
吕文德缓缓起身,抬手拂去衣上尘霜,枯瘦的身躯在摇曳烛火中愈发挺拔孤直。历经百战风霜的眼眸,褪去所有悲悯苍凉,只剩雷霆果断、镇乱定危的决绝。
“世杰,点帅府亲卫三百,随我出城抚军!”
“刘义,即刻传令全城在岗将吏,严守各处城门、库房、粮仓,不许私自出战、不许呵斥哗变士卒、不许激化矛盾!但凡有暗中煽动、挑动死乱者,即刻拿下,无需禀报!”
“另外,密令沿江暗哨,死守江防暗处,紧盯北岸动静!此刻军营内乱,正是北军渡江最佳之机,绝不可给元人半分可乘之隙!”
三道军令,条理清晰、字字铿锵,瞬间压满堂慌乱。
绝境危局之中,老帅临乱不惊、沉毅定局,哪怕身陷构陷、身负污名、孤军无助,依旧以一己残躯,镇三军之乱、保一城安危。
张世杰、苏刘义齐齐拱手领命,神色肃然,再无半分慌乱。
不多时,帅府亲卫披甲集结,刀甲鲜明、阵列肃整。
吕文德不戴冠冕、不着华服,一身旧甲染着夜露风霜,孤身立于阵列之前。无仪仗、无鼓吹、无威势煊赫,却自有一股镇得住百战乱军、压得住天下动荡的铁血气场。
城外喧哗之声越来越近,数千士卒的哗叫、甲兵的铿锵、火把的噼啪,混杂江风浓雾,滚滚而来,震彻整座襄阳孤城。
明是三军哗变、危在旦夕;
暗是细作窃喜、杀机暗藏;
上是朝堂昏奸、坐观崩坏;
下是孤臣独撑、力挽狂澜。
大宋最后的北疆铁壁,在浓雾喧嚣、兵乱人心之中,摇摇欲坠、岌岌可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