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统二年,七月十七日夜,三更末。
襄樊大雾弥天,浓如凝乳,咫尺之外人影模糊,满江水汽裹着燥热的腥风,压得整座城池喘不过气。
襄阳外城之下,火把如海、人声如沸。数千戍卒披甲持刃,阵列散乱却气势汹汹,堵死了城南御街,层层叠叠围向帅府辕门。刀枪映着跳跃的火光,折射出冰冷森寒的锋芒,甲叶碰撞的铿锵、士卒愤怒的嘶吼、此起彼伏的请命呐喊,穿透沉沉夜雾,震得周遭屋瓦震颤、江岸涛声失色。
“撤勘狱,释冤将!”
“罢苛查,守襄樊!”
“忠良不蒙冤,我等方赴战!”
声声嘶吼,积怨彻骨。这些戍卒大多守土数年、身经百战,今夜举兵围署,无半分谋逆叛国之心,只有满腔忠而被谤、劳而获罪的无尽悲凉。军心彻底沸乱,如脱缰野马、决堤江水,任凭寻常将官呵斥劝阻,全然无济于事。
帅府辕门缓缓开启。
无旌旗仪仗开路,无大队铁骑簇拥,无金鼓号角助威。
唯有一人一马,自昏暗府门中缓步踏出。
吕文德卸去冠带,不着锦袍,一身常年征战的陈旧熟铁轻甲,甲边磨得发白,边角处还带着几道历年御敌留下的刀痕。满头花白的发丝被夜雾濡湿,垂落肩头,面色憔悴清瘦,眼底却无半分惧色、半分慌乱,只剩历经百战的沉稳与雷霆万钧的威严。
他胯下一匹久经沙场的黑鬃老马,神骏不减当年,缓步踏出辕门,四蹄踏过满地散落的枯枝火把余烬,哒哒蹄声清晰穿透漫天喧哗,竟奇异地压住了周遭此起彼伏的乱声。
身后三百帅府亲卫列阵止步,寸步不进、肃然静立。张世杰按剑立于左,苏刘义握刀居于右,二人神色冷峻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密密麻麻的乱兵,暗中紧盯队列中神色异常、刻意煽动之人。
数千哗变士卒见帅府开门,呐喊声下意识一滞,层层躁动的人潮缓缓平息大半。
无人不认得马前这位老帅。
是他吕文德,数十年镇守江汉,复鄂州、固襄樊、拒元军、守南疆,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扛住江北铁骑无数次猛攻,护得荆襄百姓、数万边军数年安宁。他们可以怨朝堂、恨御史、愤世道不公,却无人敢轻视、无人愿负这位白发老将。
沸乱的军心,因这孤身匹马的身影,莫名生出几分敬畏与收敛。
吕文德勒马立于辕门前丈许之地,居高临下,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黑压压的数千士卒。
眼底看得见一排排年轻面庞的悲愤、中年老兵的苍凉,看得见众人甲胄上未干的江雾、手上磨出的厚茧、身上累累的旧疤。他心中百感交集,酸涩、心疼、愤怒、无奈交织缠绕,堵得胸臆发闷。
他太清楚这些将士的委屈。
终年枕戈待旦,无休无沐;浴血戍守疆土,无赏无禄。杀敌立功不被铭记,谨守军纪反遭追责,勤恳设防被斥妄启边衅,忠勇报国被疑心怀异志。朝堂酷吏颠倒黑白,深宫权相漠视边苦,最苦最累的底层戍卒,成了党争倾轧、朝堂猜忌的牺牲品。
乱世守土之人,反倒成了乱世有罪之人。
此等冤屈,足以寒尽天下军心。
浓雾晚风拂动吕文德花白的须发,他声音不高,略带沙哑疲惫,却字字清晰、句句铿锵,穿透沉沉夜色,落入每一个士卒耳中:
“诸位将士!”
“今夜三更,尔等弃岗聚兵、举火围署,触犯军纪、惊扰城池,按大宋军律,聚众哗变、擅离汛地,乃是重罪,轻则杖责流放,重则斩首示众、株连亲眷!”
一句话落地,全场寂然。
不少士卒身躯微僵,眼底生出惶恐,却依旧攥紧手中兵刃,胸中怨气未消。他们知道自己犯了军法,可冤屈压身、前路无望,早已顾不得许多。
吕文德目光扫过众人,话锋陡然一转,声色沉恸,却又坦荡磊落:
“但本帅不怪你们!”
一语落,全场震动。
无数士卒猛然抬头,火光映满一张张错愕又温热的脸庞。
“本帅镇守荆襄数十年,深知尔等疾苦!”吕文德声音愈发沉肃,句句发自肺腑,“尔等背井离乡、戍守江关,顶酷暑、冒严寒,挡狂风、御巨浪,北拒百万强敌,南护江汉万民!每一战浴血拼杀,每一日枕戈待旦,身上伤疤皆是护国功勋,手中刀枪皆是保家利器!”
“尔等无罪!勤勉守土不是罪,警惕敌情不是罪,加固城防不是罪,忠心报国,更不是罪!”
字字如惊雷,砸在众人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