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说,她察觉到了什么。
张裕睁开眼睛,眼神变得冰冷。
马车驶入张府后门。府邸很大,庭院深深,假山流水,亭台楼阁,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和品味。但张裕没有心情欣赏,他径直走向书房。
书房在府邸最深处,周围种满了竹子,清幽僻静。
他推门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书房里没有点灯,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朦胧天光。书架林立,上面摆满了竹简和书卷。空气中弥漫着书墨和木头腐朽的混合气味。
张裕走到书架前,伸手在第三排第四卷竹简后面按了一下。
咔嗒一声轻响。
书架向旁边滑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,漆黑一片。张裕从怀里取出火折子,吹亮,沿着阶梯走下去。
阶梯很长,越往下走,空气越潮湿阴冷。墙壁上凝结着水珠,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摇曳,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终于到了底。
这是一间密室,不大,只有丈许见方。墙上挂着几幅地图,桌上摆着笔墨和几卷文书。密室一角有个铁柜,上了锁。
张裕将火折子插在墙上的铜座里,走到桌边。
他打开一卷文书,上面记录着过去半年张氏商队与魏国边境的每一次交易。时间、地点、货物、数量、对接人,清清楚楚。
最后几笔交易,就在三天前。
运出去的是三百斤精铁——以“废铁”名义报关。
运回来的是二十匹战马——以“驽马”名义入城。
还有一封密信。
张裕从铁柜里取出那封密信,展开。信是用密文写的,他早已熟记解码规则。信的内容很简单:
“颜氏已警觉。暂停一切敏感交易。启用三号仓库。等待下一步指令。”
落款是一个符号:一只眼睛。
张裕将信凑到火折子边,点燃。信纸在火焰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作灰烬。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,混合着密室里特有的霉味和尘土味。
他盯着那团灰烬,眼神阴鸷。
颜无双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。他原以为,有李雍在前面吸引火力,自己可以继续潜伏,等待时机。但现在看来,颜无双的视线已经扫过来了。
那个女子,比他想象的要敏锐。
也比他想象的要狠。
“统筹军需、平抑物价”——说得好听,实则是要掐断他的财路,逼他露出马脚。
张裕走到墙边,看着那幅益州地图。地图上标注着张氏商队的路线、仓库的位置、还有几个用红圈标出的点——那是他与魏国联络的据点。
他的手指在“成都”两个字上轻轻摩挲。
然后移到“建宁郡”。
那里有他最大的秘密——三号仓库。建在山腹里,入口隐蔽,里面囤积着足够武装一千人的兵器、甲胄,还有够五千人吃三个月的粮食。
那是“那位大人”交代的后手。
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启用。
但现在……
密室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,三长两短。
张裕收起地图,吹灭火折子,沿着阶梯走上去。书架合拢,严丝合缝。
他打开书房门,门外站着他的心腹管家,张福。
张福五十多岁,身材干瘦,眼神精明。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低声道:“老爷,州府的人来了。说要核查商队的货物清单,特别是铁器和粮食。”
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“六个。领头的说是肃奸司的,还有两个户政院的,三个城防兵。”
张裕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:“让他们查。所有账目、仓库,全部开放。我们张家做生意,一向遵纪守法。”
“可是老爷,三号仓库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是荒山,没有仓库。”张裕打断他,语气平静,“记住了吗?”
张福低下头: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张裕的声音压低,“给边境传信,暂停一切交易。所有敏感货物,转入地下。让各郡县的掌柜都机灵点,这段时间,夹着尾巴做人。”
“是。”
张福退下。
张裕关上书房门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傍晚的风吹进来,带着凉意。远处,州府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。
那个女子,就在那灯火最亮处。
张裕的眼神变得冰冷。
“颜无双,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,“你这是要赶尽杀绝啊……”
他沉默片刻,转身走回书桌,提笔写下一封密信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
“形势危急,请求启用后手。”
写完后,他将信卷成细条,塞进一根特制的空心竹管里。竹管两端封蜡,蜡上印着张氏商队的标记。
他走到窗前,吹了一声口哨。
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屋檐下飞下来,落在窗台上。张裕将竹管绑在信鸽腿上,轻轻一抛。
信鸽振翅飞起,消失在暮色中。
张裕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
暮色越来越浓,书房里渐渐暗下来。他没有点灯,就那样站在黑暗中,像一尊雕塑。
许久,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“看来,那位大人交代的后手,不得不启动了。”
窗外,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。
夜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