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裕站在黑暗的书房里,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。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成都城,远处州府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。他想起“那位大人”交代的话:“后手一旦启用,便无回头路。”手指在窗棂上收紧,骨节泛白。
书房外传来更夫敲响初更的梆子,一声,两声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张裕转身,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,匕首很旧,刀鞘上刻着魏国宫廷的徽记。他拔出匕首,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
冷光映着他阴沉的脸。
***
同一时刻,一千六百里外。
吴国豫章,皇宫深处。
夜已深,但甘露殿东侧的密室里灯火通明。四壁悬挂着巨大的舆图,北至幽州,南抵交趾,西达凉州,东临大海。舆图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势力范围、兵力部署、粮道走向,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案,案上堆着竹简、帛书、军报,还有几盏青铜油灯。灯油是南海进贡的鲸脂,燃烧时几乎没有烟,却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腥甜气味。
吴帝清舟坐在长案北端。
他四十出头,面容清癯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只在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龙纹。他的手指细长,此刻正捏着一份军报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军报是从零陵送来的,八百里加急。
上面只有三行字:
“悍刀行部于辰阳西三十里遇伏,损兵三千,退守零陵。”
“冠军侯箭伤复发,高热不退,已送回建业医治。”
“蜀境女刺史颜无双,亲率军出益州,于江州东至辰阳西设伏,我军未察其动向。”
清舟将竹简轻轻放在案上,竹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三千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,在密室里回荡,“三千精锐,就这么没了。”
长案对面,丞相可乐垂手而立。
可乐五十多岁,身材微胖,圆脸,细眼,留着山羊胡,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。他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,像一尊弥勒佛,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,偶尔会闪过鹰隼般的锐光。
此刻,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陛下,”可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悍刀行轻敌冒进,冠军侯重伤未愈,军心不稳,此败虽痛,却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“情理之中?”清舟抬起头,眼神锐利如刀,“可乐,你告诉我,一个女子,一个益州牧,一个本该在成都府里绣花弹琴的女人,是怎么带着兵跑到江州东,越过德江县到辰阳西设下埋伏,吃掉我三千精锐的?”
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,在舆图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远处传来宫墙上巡逻卫兵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重,像鼓点一样敲在寂静的夜里。
可乐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臣已命人详查。此女名颜无双,原为益州刺史颜真之女。颜真因贪腐被废,此女被残属推为代理刺史。初时无人看好,但她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“但她上任后,推行新政,整顿军备,启用寒门,打压豪强。短短数月,竟将益州从一盘散沙,整合成铁板一块。更令人不解的是,她麾下聚集了一批能人——有擅长谋略的女军师诸葛元元,有悍勇善战的吕无心、看着办,还有从荆州投奔的伯符,甚至收编了流民首领润帝。”
清舟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。
“诸葛元元……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“琅琊诸葛氏的人?”
“旁支,但据说才智不逊于其先祖。”可乐点头,“至于颜无双本人,臣派去的细作回报,此女行事果决,眼光毒辣,对军务、内政、工匠之术皆有涉猎,且……且似乎有一种未卜先知的能力。”
“未卜先知?”
“她总能提前预判我军动向。”可乐的声音更低了,“悍刀行此次出兵,本是秘密行动,路线只有少数几人知晓。但她却在必经之路上设伏,时间、地点分毫不差。若非内应,便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清舟的眼神阴沉下来。
“内应?”他冷笑一声,“我大吴军中,有蜀国的内应?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”可乐躬身,“但此事蹊跷。冠军侯重伤,悍刀行兵败,两战皆损兵折将,却连颜无双的主力都没摸到。长此以往,我军士气必衰。”
清舟站起身,走到北墙的舆图前。
他的手指点在“益州”的位置上。
益州被涂成淡红色,像一块凝固的血痂。周围是吴国的红色,魏国的深蓝色,还有凉州军阀的灰色。这块血痂不大,却牢牢钉在长江上游,扼住了吴国西进的道路。
“硬攻损失太大。”清舟缓缓道,“冠军侯重伤,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。悍刀行新败,军心需要重整。而且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着可乐。
“而且魏国那边,慕容子龙已经催了三次,问我们何时能拿下益州,好让他们从汉中南下,两路夹击。但我们连益州的门都没摸到。”
可乐走到清舟身边,细长的眼睛盯着舆图。
“陛下,臣有一计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,“此计不用一兵一卒,却能让她身败名裂,军心涣散,甚至……被蜀汉朝廷自己废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