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清晨六点。
灰蒙蒙的天色彻底褪去夜色的暗沉,一轮薄日悬在城东天际,光线惨白无力,落满整座小城的街巷。初秋的清晨雾气深重,薄薄的晨雾笼罩街头,潮湿的冷风扑面而来,带着彻骨的凉意,吹得满墙的寻人哗哗翻飞作响。
一夜无眠。
马博和林慧依旧伫立在幸福里小区西门的路口,身形僵硬,面色枯槁,宛如两尊被悲苦浸透的石像。
眼底的红血丝密布到极致,厚重的黑眼圈挂在眼下,脸色是毫无生机的蜡白。一夜的冷风侵蚀、身心透支,让两个人浑身僵硬浮肿,脚步虚浮无力,连眨眼的动作都带着滞涩的沉重。
天亮了,城市醒了,烟火重燃。
摊贩推车的轱辘声、早点铺升腾的蒸汽、路人晨起的闲谈声、上学孩童的嬉闹声……人间寻常的烟火气缓缓复苏,热闹鲜活,岁岁如常。
唯独他们的世界,彻底停在了昨夜六点四十分。
停在女儿转身消失的那一秒,再也无法回暖,再也无法归位。
执勤民警结束了整夜的值守,清晨再次带来了最终排查结果。
“昨夜全城警力通宵核查,县域内所有村镇卡口、车站、路边监控全部清零,无任何可疑人员、无符合特征女童出没记录。”
“根据路线推演,嫌疑人极大可能在当晚借助乡村土路,连夜逃离本县辖区,目前已经不在城内范围。”
几句话,轻飘飘落在耳边,却如同千斤巨石,狠狠砸在夫妻二人的心上。
不在城里了。
他们死守一夜、寻觅一夜、期盼一夜,最终等来的,是孩子彻底远离故土、去向未知远方的残酷定论。
最后的一丝侥幸,彻底碎得干干净净。
民警看着两人死寂的神情,低声补充道:“我们会持续跟进跨区域协查,但跨市、跨省排查难度极大,没有精准线索,只能被动等待反馈。家属如果坚持主动寻找,只能向外围乡镇、邻县大范围扩散排查。”
被动等待。
四个字,是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马博清清楚楚明白,等待,就等于束手无策,等于把女儿的命运交给未知的天意。
他绝对不可能等。
哪怕走遍千山万水,哪怕倾尽所有家财,哪怕耗光余生岁月,他也要主动去找,去找他失踪的念念。
“谢谢警察同志。”
马博微微低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没有崩溃,没有嘶吼,只剩一片沉淀到谷底的麻木与决绝。
民警收拾好装备,再三叮嘱有情况随时联系,警车缓缓驶离路口。喧嚣再起的街头,再次只剩下夫妻俩孤零零的身影。
林慧抬头望着漫天天光,泪水无声滑落,沙哑道:“老公,城里找不到,那我们就去乡下。县里找不到,我们就去邻县。不管她在哪,我都要找到她。”
“嗯。”
马博重重点头,眼底燃起一丝濒临绝境的执拗火光。
找不到,就一直找。
找不到,就永不回头。
当天清晨七点,两人拖着透支到极致的身体,蹒跚回到空荡荡的家中。
推门而入的那一刻,满屋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,每一寸角落,都留存着念念的痕迹,温柔又残忍。
客厅的茶几上,还摆着昨晚没来得及吃完的儿童小饼干;沙发上,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小外套是女儿常穿的衣物;书桌画板上,留着昨夜念念画了一半的太阳小花,色彩稚嫩,笔触柔软;床头枕边,还放着她每晚抱着睡觉的小白兔玩偶。
一屋暖意,满屋温存,明明一切都完好如初,偏偏那个最该在的人,不见了。
屋子越温暖,人心越荒凉。
一夜之间,家,再也不是家,只剩空荡荡的牢笼,困住两个痛不欲生的人。
林慧刚踏进家门,双腿一软,靠着墙壁缓缓滑落,捂住脸无声痛哭。每一件小物件,都在疯狂提醒她,她弄丢了自己的孩子,弄丢了悉心呵护六年的掌上明珠。
马博咬紧牙关,压下翻涌的血泪,强迫自己冷静。
他没时间沉溺悲伤,他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,筹备接下来的寻女之路。
他打开家里唯一的旧木抽屉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夫妻俩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。一沓沓皱巴巴的现金,是他在工地日晒雨淋、搬砖扛料、熬夜赶活,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。
原本这笔钱,是准备来年给念念上小学、报兴趣班、买新衣服、存教育基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