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天,海田小学的门卫老陈比谁都紧张。
他守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面,手里攥着半根烟,眼睛一直盯着路口。邮递员老周骑着那辆咣当响的绿色单车拐进来时,老陈把烟一扔,冲进办公楼喊了一嗓子:“来了来了!”
武修文正在办公室批改数学作业。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,他抬起头,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大声,像要把整座楼掀翻。黄诗娴从隔壁桌看过来,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,她轻轻咬了咬嘴唇,手里的语文课本卷成了筒状。
“你去还是我去?”她问。
武修文放下笔。手指上沾了一点红墨水,他随手在草稿纸边角抹了抹。这个动作很轻,却暴露了他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在松岗小学的走廊里等落聘通知,等了整整一下午,等来一纸聘书。今年他在海田小学的办公室里等放榜,等的是学生们的命运。同样在等,滋味完全不同。
李盛新校长先一步冲出了办公室。他今天的皮鞋擦得锃亮,走路带风,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。梁文昌跟在他后面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里面已经提前打印好了各班成绩预估表格。
“武老师!武老师!”林小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。这个已经升上初一的女孩子今天特意请了假回来,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,头发剪短了,倒是显得更精神。她一路跑过来,运动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“啪啪”声,像一串小鞭炮。
“重点中学上线率出来了!”她扶着门框喘气,“林嘉豪全县第三!晓明也进重点班了!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谁拧了一把,突然炸开。郑松珍从椅子上跳起来,手里的红笔直接滚到了地上。林小丽捂着嘴巴,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赵皓星站在窗边,背对着大家,肩膀明显抖了一下,然后才慢慢转过身来,嘴角快要咧到耳根。
武修文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咚,咚,咚。像潮水拍在礁石上,一下比一下重。他想起去年九月,他第一次站上六(一)班的讲台,底下五十多双眼睛看着他,像看着一个闯入者。他开口用普通话讲课,林小贝在下面小声嘀咕“老师你在说什么啊”。林嘉豪低着头,整节课没有抬过一次眼。下了课,有学生用海话问他“老师你是不是不会讲海话”,他愣在讲台上,半天答不上来。
那些场景像放电影一样从他脑子里呼啸而过。他眨了眨眼,眼眶有点烫,但他忍住了。他不能哭。他是老师。老师的眼泪要留给学生,不能留给自己。
“武老师!”林嘉豪的声音从走廊外面传来。这个已经拔高了不少的少年,穿着海田中学的蓝色校服,跑得满头大汗。他停在我们办公室门口,站得笔直,像一棵终于挺直了腰板的小树。“数学满分。我们班数学平均分全县第一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甚至有点酷,但拳头一直紧紧握着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。
武修文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这个少年比去年高出半个头,肩膀也宽了许多。去年秋天,他在滩涂上浑身裹着泥巴,被班里女生嘲笑。那时候他的眼神总是躲闪,像一只惊弓的鸟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眼睛里有光,像海面上升起的第一颗启明星。
“你妈妈的加工厂最近忙吗?”武修文问。
林嘉豪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牙白得晃眼:“忙。但她昨天听说要放榜,今天请假了,说要在家里给我做糖水。”
“回去多喝两碗。”武修文也笑了。
黄诗娴站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本卷成筒的语文书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武修文。阳光从窗外涌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的海风,想起他在月光下说的那句话。那句让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话。现在她看着他被学生簇拥着,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骄傲。这是她喜欢的人。这是她从第一眼就认定的人。
“好了好了,都进来坐。”李盛新校长从外面回来,手里扬着那张成绩单,红光满面,“武老师,你看这数据。两个班重点中学上线率同比提高了百分之十八。高分段人数占了全县的四分之一。这个成绩,我在海田干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见到!”
武修文接过成绩单。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,他一个一个看过去。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张脸。他看见了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,那个每天帮他擦黑板的女生,那个总是把橡皮切成小块的男孩。这些数字里有他们的汗水和眼泪,也有他的。他轻轻折起成绩单,放进衬衫口袋里,贴着胸口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