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修文把铁盒子打开,纸条像一群白色的小贝壳,静静地躺在里面。他把铁盒放到沙地上,说:“现在,一个一个来,把你们的纸条放进去。放好之后,我们把它埋在这里,约好六年以后。等你们参加完高考,回来把它挖出来。”
“六年!”孩子们炸开了,“那么久!”
“六年很快的。一眨眼,就像你们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一样。”武修文蹲下身,把铁盒压进沙里。
林嘉豪第一个走上来。他把纸条放进铁盒,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:“武老师,我写的是……我想考海田中学的重点班。我想让我妈在加工厂里也能笑出来。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武修文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掌心的力道透过单薄的校服传过去,“你一定会的。”
林小贝把纸条放进去时小声说:“我写的是,我要当一个会画画的语文老师,像黄老师一样。”
黄诗娴听见了,嘴唇动了一下,眼泪到底没忍住。她转身朝着海风,用手背飞快地擦掉。
二十多张纸条全部放进去后,武修文盖好铁盒,又在外面裹了两层厚厚的塑料袋。他和赵皓星轮流用一块扁平的礁石挖沙,几个男生也来帮忙。坑越挖越深,海水从坑底慢慢渗出来,像从地底涌出的眼泪。武修文把铁盒放进去,大家一起用手把沙推回去,一层一层压实。林小贝摘了一朵红色的三角梅放在上面,被风一吹,花瓣颤了颤,像是海在回应。
“来,每个人许一个愿。”黄诗娴提议,“然后转身背对海,等海水涨上来把脚印抹平,你们的愿望就留在海田了。”
学生们排成一排,闭上眼睛。海风从他们中间穿过,把男生们的校服吹得鼓起来。海浪在身后响了又响,像一声声温柔的应答。
武修文站在一旁,看着这二十多个背影,忽然有些恍惚。他想起自己从松岗走出来的那个下午,在车站等车时,手里攥着一张旧报纸,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。如今他站在海田的海边,面前是一群喊他“武老师”的孩子,身后有一个愿意为他带锅煮汤的人。命运这东西,有时候温柔得让人害怕。
“武老师,你也来许愿。”林小贝睁开眼睛,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武修文闭上眼。海风扑在脸上,带着盐分和阳光的温度。他许了一个很简单很奢侈的愿。他许的是,这些孩子将来无论去了哪里,心里都住着一片海。
“好了,背对海走十步,不许回头。”赵皓星拍着手,招呼学生转身。
大家嘻嘻哈哈地转身往回走,有几个女生边走边抹眼泪。林嘉豪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大声喊:“武老师!以后我们不在学校了,谁陪你吃白粥啊?”
武修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,鼻子一酸,笑了。黄诗娴在旁边听见,低头笑了一下,又抬起头,眼睛红红地瞪了林嘉豪一眼:“还有我呢。”
林嘉豪愣了愣,随即笑了,其他学生也跟着笑起来。海边的空气突然就明亮了几分,连海浪拍岸的节奏都变得轻快。海鸥在不远处低低地掠过,翅膀尖在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。
离别的潮水退去后,孩子们在滩涂上玩了一会儿。捉小蟹、捡贝壳、在湿沙上写自己的名字。武修文站在椰林下,看着他们在夕光里追逐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群正在长大的小树。黄诗娴走到他身旁,两个人肩并着肩,没有急着说话。夕阳沉下去一点,海面从银蓝变成金红,又变成深橘。整个世界像泡在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里。
“你上午想跟我说什么?”武修文忽然开口。他昨晚睡得很少,脑子里总绕着她那句“我很想听”。
黄诗娴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,又把视线投向海面。她的睫毛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光,轻轻颤着,像蝴蝶停在水面试探风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