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随这一支利箭之后,三道漆黑身影,从人群不同方位同时暴跃而起。

几人手中各持一柄细窄短匕,身形迅捷如同水中游鱼。

贴着地面飞快滑行,直扑铜柱所在的方位。

沈无名收剑归回剑鞘,双脚踩住铜柱底部凸起的铭文沟槽。

借着这一股力道,纵身向上掠出丈许高度,居高临下俯视脚下一众来人。

他并未再度拔剑出战,而是将自己手掌紧紧按在冰凉的铜柱表面。

声音沉厚洪亮,响彻这片高台:“灯既已亮,尔等若是再敢妄动,禁制便会自行出手反击。”

话音刚刚消散在空气之中,铜柱顶端的灯焰猛然剧烈暴涨。

一圈璀璨金色光晕朝着四面八方浩荡扩散荡开。

那三道突袭的黑影被光晕狠狠震得连连后退数丈,重重摔落高台之外。

围观人群见状,当即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哗然惊呼声。

中年女子缓缓迈步走上前来,目光牢牢定格在柱顶跳动不息的灯焰。

久久凝望审视之后,才缓缓开口出声:“命灯认下此柱,也认下了你。东境验灯,第一环已然顺利通过。”

“那第二环,又在何处?”沈无名双脚落回高台地面,语调依旧平平淡淡。

“第二环不在广明台,而是海宫最深的底层,那便是灯谱旧库。”

“命灯必须和九万年前留存下来的旧谱残页相合,才算正式归入千域灯籍。”女子说到此处稍稍停顿,抬眼直视沈无名双眼。

“旧库的门扉之上同样布下禁制。这道禁制并非防备外来入侵者,而是用来防备灯谱自身。”

“防备灯谱自己?”站在高台之下的秦岳,忍不住出声开口发问。

女子没有转头去看秦岳,视线依旧锁在沈无名的身上。

“九万年前的古老灯谱之中,封存着诸多本不该被世人再度翻阅的隐秘事物。”

“当年九海彻底封闭,灯谱被硬生生截断割裂。那些残页之内,封存着一段遥远旧事。”

“你执意要将自身录入灯谱,便必须亲眼窥见这段尘封往事。一旦看过,便再也无法装作一无所知。”

杨昭君移步来到沈无名身侧,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悄悄提醒。

“她这是在警示于你,这一盏命灯所牵扯出来的隐秘,远比我们先前预想的还要深重复杂。”

沈无名轻轻颔首,目光始终没有从那名中年女子身上移开半分。

“我自九海而来,点燃这盏命灯,本意便是揭开这些被封禁掩埋的过往旧事。旧库位于何方,劳烦你前面带路就好。”

中年女子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浅笑,旋即转身走向广明台北侧一处隐蔽暗门。

暗门之后,是一条一路向下不断延伸的幽深石阶通道。

石阶两侧墙壁的壁龛里面,嵌放着一排排早已熄灭沉寂的古老铜灯。

沈无名手提那盏命灯,率先迈步踏入通道。杨昭君、秦岳、墨十七紧跟在他身后。

南疏站在入口踌躇犹豫短短一瞬,也抬步跟随着众人一同走了进去。

石阶通路格外漫长,一行人足足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,才终于抵达地宫底层。

通道尽头矗立一扇厚重无比的巨大铜门,门板之上雕刻一副宏大浮雕。

万顷波涛汪洋之中,孤零零矗立着一座孤岛。岛上高塔倾颓崩坏,满目残破。

高塔之下跪倒无数道人影,每个人手中,都高高举着一盏灯火。

浮雕里所有灯盏尽数明亮,唯独处于正中央位置的那一盏,全然熄灭无光。

中年女子停驻在厚重铜门跟前,侧身往后退让开来,让出通行的位置。

“这一扇库门,我没有权限将其开启。唯有手握命灯之人,方能催动机关打开。”

沈无名缓步走上前去,将手中铜灯凑近冰冷的铜门门板。

灯焰触碰到浮雕正中那盏熄灭的灯纹之时,铜门内部响起沉闷厚重的机括转动声响。

一丝微光顺着细密门缝缓缓渗透出来,沉重铜门朝着内侧徐徐敞开。

门后是一间穹顶修得极高的空旷石室,四面墙壁排布密密麻麻的铜制灯龛。

龛盒之中摆放着大量褪色严重,历经岁月侵蚀的旧简残页。

石室之内,所有残页上方配套灯盏全部归于熄灭。

唯独一盏孤灯兀自亮着,悬空悬浮在石室的正中央位置。

那盏孤灯之下,安坐着一道身形枯瘦单薄的人影。

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,那道身影缓缓抬起自己的头颅。

露出一张饱经万古风霜,年岁几乎无法分辨清楚的苍老面庞。

老者眼窝深深凹陷下去,可一双眼眸的目光,依旧清亮锐利不减分毫。

视线扫过在场众人,最后牢牢落定在沈无名手中那盏铜灯之上。

“命灯……时隔无尽岁月,终于有人,将它重新点燃起来了。”老者缓缓开口。

嗓音嘶哑干涩,话语之中,裹挟着一份积压了整整万年的沉重感。

沈无名还没来得及开口答话,老者便颤颤巍巍,挣扎着缓缓站起身躯。

伸出一只枯槁干瘦的手掌,直指石室半空中那盏兀自明亮的孤灯。

“那一盏灯,才是你真正所要认取的灯谱。它既非纸卷,亦非玉简,它便是我本人。”

说话间,老者伸手扯开自己的衣襟领口,露出胸口一道深深嵌进骨肉的陈年旧疤。

伤疤伤口早已愈合完好,皮肉却泛着一层奇异的铜绿色泽。

仿佛曾经有器物,被硬生生嵌入他的血肉躯体之中。

“九万年之前,我便是世间最后一位记谱人。当年命灯熄灭。”

“我将灯谱残页封入自己肉身之内,以一身血肉封存,不让灯谱随同九海一同沉沦覆灭。”

“你想要点亮此灯,让它归入千域灯籍,就必须将这些残页,从我身躯之中取出来。”

偌大石室之中,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沉沉,落针可闻。

中年女子依旧站在铜门门槛之外,没有跨步进入石室,也没有转身离去。

只是静静伫立原地,目光凝视着沈无名的背影。

沈无名迈步走到那盏悬空明亮的孤灯跟前,垂眸端详跳动的灯火。

火光虽然微弱,却分外沉稳安定,映照出他眼底一片波澜不惊的沉静。

他抬眼望向眼前这位记谱老者,出声询问:“残页取出来之后,你会落得何种结局?”

记谱人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笑意,笑意里不见半分悲戚,只剩下全然释然。

“我会化作这盏灯之中点点火星,落进你的命灯灯芯,与它融为一体。九万年悠悠岁月,我等候的,便是这样一个时刻。”

沈无名伸出双手,稳稳将石室中央那盏孤灯捧托起来。

温热灯光流淌铺洒在他的掌心之上。老者胸口陈年旧疤骤然泛起幽幽铜光。

一片片细碎轻薄的灯谱残页,自老者体内缓缓漂浮升腾而出。

顺着流转的灯火光带,慢慢悠悠,尽数融入沈无名手中的命灯之内。

每有一片残页消融进去,命灯散发出来的光芒,便会随之明亮一分。

记谱人的躯体,也跟着一点点变得虚幻淡薄。

到最后,只剩下一道浅淡朦胧的人影轮廓,好似灯火投射在尘世最后的残余灰烬。

他声音缥缈微弱,低声呢喃:“灯归千域,人归灯中。替我好好守护住它。”

话音彻底消散,那道虚幻轮廓随之完完全全消散无踪。

石室之内,如今便只剩下那一盏命灯静静悬浮。

灯芯内部,三片青铜色泽的古老残页,静静悬浮在灼灼焰心之中。

宛若一双阅尽沧桑世事的眼眸,在此刻缓缓睁了开来。

守在门外的中年女子终于有所动作,抬脚跨步走入这间石室。

她注视着那盏光华流转的命灯,脸上神情错综复杂,难以分辨。

良久过后,才缓缓轻声开口说道:“验灯三道考验,到这里便全部完成。”

“沈无名,你连同九海过往,已然正式录入千域灯籍。往后,这盏命灯去往何方,灯谱便追随到何方。”

沈无名抬手,将铜灯重新系好挂回自己的腰间,而后转过身看向中年女子。

女子迎上他望过来的目光,短暂沉默片刻,再度出声提醒。

“只是巡海使的人马,已经踏入东境港口地界。他们不会因为你入籍灯谱便就此收手作罢。千域定下的规矩,灯归千域,执掌灯的主人,却是可以更替更换的。”

沈无名没有张口作答,只是抬起手掌,轻轻抚过冰凉的灯身外壳。

灯内焰苗轻轻跃动几下,恍若无声做出了一番应答。

石室的厚重门外,东境那片辽阔苍茫的大海之上,潮水声响,正一浪接着一浪缓缓上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