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般举动,是全然不将海宫放在眼中!”
沈无名手握铜灯,缓缓转过身躯。平静地看向那名老者。
“这盏命灯,本就属于九海。它认不认我,是我与它之间的羁绊。”
“你身为外人,凭什么代为勘验我执掌灯盏的资格?”
说话间,他抬手将铜灯向前微微递出。
璀璨金光如同流水,漫过整张石案,将案后三人尽数笼罩。
老者脸上血色尽数褪去,嘴唇不停哆嗦,一句话也说不出口。
那名枯瘦中年人早已吓得缩到大厅角落,不敢出声。
唯独那名女子依旧安坐原位,一瞬不瞬盯住沈无名。
沉默片刻,她忽然浅浅一笑。笑意极淡,如同寒冰裂开一道细缝。
“你不肯接受厅内验灯,那我便为你指另一条出路。”
“海宫外港便是千域第一大海市,明日便会举办盛大灯会。”
“你若是有本事,将命灯悬挂在灯会最高那根灯柱之上。”
“让整个东境都亲眼望见它的光芒,便等同于完成全部验灯。”
她语速放得极缓,每一个字,都好似吐出一粒寒冰。
沈无名望着她,开口追问:“事成之后,又当如何?”
女子缓缓作答:“事成之后,海宫正式将命灯录入灯谱。”
“九海受海宫庇护,点灯人领取东境灯帖。”
“待到天光大亮,整个千域,再也没有人能够妄动九海分毫。”
讲这番话的时候,她眼底那层浅淡漠然悄然加深。
好似遥远深海,正有暗流层层翻涌而上。
沈无名收回铜灯,四散漫溢的金光随之缓缓敛去。
石厅穹顶的银灯再度亮起,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,恍若一场幻梦。
他对着那名女子微微颔首:“好。明日灯会,我携灯赴约。”
“我会将它挂至最高处,让整片东境,都亲眼看见。”
说完,沈无名转身径直向着石厅门外迈步走去。
门口列队的银灰侍卫如同被定住一般,纷纷向后退让开来。
沈无名带着杨昭君一行人,从容离开了这座压抑的石厅。
长廊之间海风呼啸灌入,混杂着灯油与海鱼干的独特气息。
南疏跟在队伍后方,双腿依旧止不住微微打颤。
秦岳伸手搀扶住墨十七,二人互相支撑,好似刚从鬼门关脱身。
唯独杨昭君步履沉稳如常,她靠近沈无名身侧,压低声音低语。
“那个女人,绝非寻常之辈。”
沈无名应了一声:“明日,便要看看这东境的灯会,究竟是谁布下的局。”
他抬眼远眺,海宫建筑群最高处,一盏淡金长灯兀自高悬。
灯火居高临下,冷冷俯瞰下方,仿佛无声宣告:我静待你的到来。
沈无名淡淡一笑,掌心握紧铜灯,向着沉沉夜色之中走去。
这一夜,他睡得并不安稳。铜灯便安放在枕边。
灯焰温顺安静,如同一头蛰伏的小兽,静静伏于灯芯之上。
窗外海风呜呜呼啸,仿佛有人吟唱东境独有的夜曲。
沈无名闭上双眼,脑海之中不断浮现方才那女子的眼神。
分明在提醒他,明日的灯会,绝不只是简单悬挂灯火那般简单。
可那又有何妨。一路走来,他本就不是单纯前来赴约,而是来破开这盘棋局。
倘若明日有人妄图折辱这盏命灯,那他便要让对方,连站稳都做不到。
沈无名翻了个身,枕边铜灯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窗外的海风,也渐渐归于平缓。
东境的夜色浓黑如墨。但属于他们的这盏灯,会一直亮到黎明破晓。
天光还未彻底撕破沉沉夜色,东境的海面,漫开一线淡淡的灰白曙光。
海宫外城的渔船已然尽数驶出港湾,咸腥海风裹挟煤灰与炸鱼香气,丝丝钻进窗缝。
沈无名比府邸之中所有人醒得都要早,独自坐在冰凉的窗台边缘。
一盏古旧铜灯安稳搁在他的双膝之上,柔和火光铺洒出一小片融融的暖色调。
他没有费心推演今夜灯会潜藏的重重危机变数,只是垂眸静静凝视跳动灯火。
模样沉静淡然,仿佛正遥遥望着一位历经漂泊,终得安稳归宿的旧识故人。
院墙外悠悠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响,三短一长,节奏起落,又这般重复了两遍。
这是海城早市正式开街,传遍整座城池的既定号令信号。
没过片刻,清晰脚步声自长廊的尽头缓缓传过来,由远及近,步步逼近。
杨昭君抬手轻轻叩响屋舍的门框,语调平缓开口,告知沈无名,是时候动身出发。
这场盛大灯会,选址定于东境海市正中心,巍峨恢弘的广明台之上。
这座石砌高台,平日里属于海宫行刑之地,用来处决人犯、示众罪徒、悬挂敌寇首级。
唯有每一年的冬夜灯会降临,才会被绚烂彩灯与华美绸缎,装点成璀璨夺目的戏台。
待到沈无名抵达此地,广明台四周早已挤得水泄不通,人山人海。
近海海民、朝堂官吏、远道而来的异域商贾,纷纷驻足围拢高台。
腰间佩着短刃的四方游侠,头戴黑纱斗笠,行迹诡秘的各路神秘客遍布周遭。
人群一层叠着一层,密密匝匝,将整座石台团团环绕包围。
空气之中弥漫油灯香烛焚烧过后的淡淡烟气,混杂凛冽海风与人身上的温热汗气。
高台台口竖立一根极为高耸的粗大铜柱,柱身通体漆黑,笔直刺向苍茫天穹。
铜柱顶端,悬空吊挂着一枚早已被岁月锈蚀斑驳的老旧灯钩。
此物,便是东境灯会之中,众所瞩目的最高灯柱。
沈无名抬眼遥遥向上凝望,铜柱足足高达十丈有余。
柱体表面光滑莹润,好似刚刚打磨完毕的寒冰,没有半分可供落脚攀踩的地方。
他掌心里的铜灯骤然轻轻震颤一下,灯焰微微朝一侧倾斜摇曳。
仿佛这盏命灯,已然感知到那根古老铜柱,正在遥遥对它发出无声的呼唤。
他侧转过脸庞,望向身侧的杨昭君。女子此刻也正凝神打量那根巍峨铜柱。
短暂端详片刻之后,杨昭君压低嗓音沉声说道:“柱身封有古老旧印,刻下九道重重禁制。寻常人徒手攀爬,连第一道禁制都难以逾越。”
“所以,便要依靠命灯,替我们破开前路阻碍。”沈无名从容应声,语气不见半分迟疑动摇。
他抬步径直朝前走去,周遭拥挤人群如同退潮流水,纷纷向两边避让开来。
广明高台之上,昔日石厅相见的那名中年女子,早已在此静静等候。
今日她换了一身利落干练的玄色劲装,发髻侧边,依旧别着那枚熟悉银饰灯件。
望见沈无名缓步走来,她唇角微微向上扬起,浅淡勾起一抹笑意:“点灯人果然信守约定。”
沈无名并未接下她这番言语,径直迈步来到铜柱的基座之下。
他抬起头颅,目光望向柱顶那枚锈迹遍布的老旧灯钩。
抬手解下束在腰间的铜灯,高高举过自己的头顶位置。
灯火焰苗刚刚触碰铜柱表面的那一瞬,九道禁制瞬间尽数骤然亮起。
光晕自柱底一路盘旋奔涌向上,直抵柱顶,宛若一串被依次引燃的引信。
铜柱表层堆积多年的锈迹与陈旧痕迹,一片片簌簌剥落飘散。
底下露出密密麻麻、纵横交错的古老细密铭文。
那些铭文恍若拥有鲜活生命一般,顺着柱身盘旋流转,似在辨认来者的身份来历。
沈无名手臂轻轻向前送出手中铜灯,跃动灯焰分毫不差。
稳稳落进柱顶锈蚀灯钩凹陷的卡槽之内。
耀眼金光自高空倾泻坠落,好似一道金灿灿的恢弘瀑布奔涌而下。
整片广明台尽数被温暖厚重的光芒尽数笼罩。
周遭其余灯火尽数黯然失色,喧闹的人群瞬间归于一片鸦雀无声。
沈无名静静伫立在万丈灯火之下,没有立刻迈步退离高台。
他心中十分清楚,灯会最为凶险致命的环节,从来都不是点灯的这一瞬间。
真正的危机,永远潜藏在灯火成功点亮之后。
果不其然,一道凌厉箭矢骤然从人群深处破空疾射而出。
箭尖淬着幽蓝冷光的海心火,锋芒直指铜灯跳动的灯芯要害。
沈无名甚至没有回头回望,身形微微侧转,长剑倏然出鞘。
剑尖精准利落拨开飞射而来的箭矢,将其牢牢钉死在铜柱柱身之上。
箭尾还在半空之中,不停发出嗡嗡作响的震颤余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