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灯归入千域灯籍的消息,当夜便迅速传遍整座东境海市。
起初消息只在港口的茶摊、酒肆之间悄然流转,好似海潮边缘细碎翻涌的白沫。
待到次日正午时分,就连海宫外城摆摊售卖鱼干的寻常妇人,都能绘声绘色讲出完整始末。
口中复述着“九海点灯人携灯入海宫,三验过关,记谱人化灯归位”的故事。
沈无名全然没有理会坊间四处流传的种种流言蜚语。
他静坐于海宫分配给一行人落脚的偏院石屋之内,将铜灯安放在石桌正中。
对着灯焰之中悬浮的三片青铜旧页,静静凝望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旧页在焰心缓缓盘旋轮转,宛若三枚沉沉沉睡的古老眼瞳。
他能够清晰感知,旧页内部封存着厚重而悠远的古老记忆,却无法直接翻阅窥探。
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所有尘封往事,尽数禁锢在旧页深处。
杨昭君推门走入屋内,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粥,还带着半张烤得焦香的饼。
她把碗碟轻放在石桌的另一侧,在沈无名对面落座,并未急着开口,只是静静打量着他。
沈无名抬眼看向她,缓缓开口问道:“巡海使那边,可有什么新的动静?”
“秦岳已经前往外港打探过消息。巡海使的座船昨夜便停靠靠岸,船上下来三十余人。”
“众人分成三批陆续入城,领头的是一位姓韩的巡海使副官。他没有径直前往海宫。”
“反倒先行包下港口规模最大的酒楼,召见十数位东境本地商贾,密谈一直持续到深夜。”
杨昭君稍稍停顿片刻,又补充说道:“闻仲派人在酒楼外墙角落布下偷音符,录下小半段对话。”
“那位韩副官反复提及一句话:‘九海命灯入籍是千域之幸,但灯主是否合宜,尚需进一步勘验。’”
沈无名伸手端起那碗鱼粥,暂时没有饮用,淡淡说道:“他们想要更换灯主。”
“眼下尚且只是试探造势。海宫已然正式将命灯录入灯籍,倘若他们贸然动手抢夺命灯。”
便等同于公然与海宫撕破脸面。所以他们打算先搅动舆论,让东境商贾、海民与各方地方势力。
都认定你这位点灯人出身可疑、来路不正,根基浅薄难以服众。
待到满城人心浮动动荡,他们便可借“护灯”的名义,另立新的灯主。到那时,海宫也只能被迫认下。
杨昭君说完这番话,拿起沈无名面前的烤饼,撕下小小一块,自顾自吃了起来。
沈无名望着她,轻声开口:“看你的模样,倒是半点不见慌乱。”
“慌乱也于事无补。他们刻意造势,我们便想办法破除这股势头。”
“东境海市的商贾素来追逐利益,巡海使能够许诺的好处,我们同样可以给予。况且——”
杨昭君抬眸望向沈无名,继续说道:“你手中这盏命灯,分量远胜过巡海使所有的许诺。”
“只要灯火长明不灭,世间人心,自会向着光亮的一方靠拢。”
沈无名不再多言,低下头,慢慢将碗中的鱼粥尽数饮尽。
面前的铜灯静静燃烧不息,灯火每一次轻轻跳动,焰心内的三片旧页便随之微微旋转。
他放下空空的瓷碗,伸手探向跳动的灯火,指尖距离焰心尚有一寸有余。
一股极为微弱的温热暖流,顺着手臂缓缓涌向胸口,好似旧页之中有什么存在,正在对他做出回应。
“我要再前往一趟旧库。”沈无名平静说道。
杨昭君没有多做追问,径直站起身,将腰间佩剑重新系牢。
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偏院,穿行过两重幽深回廊,踏下那道绵长向下的石阶。
再度来到那扇厚重古朴的铜门之前。铜门已然重新闭合,可命灯灯火刚一触碰门板。
铜门便自行向内缓缓敞开,仿佛早已彻底认可了这盏灯的主人。
旧库石室之内一片沉寂无声。石室中央那盏孤灯依旧灼灼燃烧。
记谱人已然消散离去,只余下一圈浅浅的铜绿色粉末,散落于石台边缘。
如同耗尽悠悠岁月之后残留的骨灰。沈无名缓步走到石台跟前,把命灯放置在粉末正中。
灯火稳稳落定的刹那,三片青铜旧页同时剧烈震颤起来。
书页边缘渗出缕缕纤细的金色丝缕,丝丝缕缕互相缠绕,在灯焰上方交织出半透明的幻影图景。
画面朦胧模糊,好似蒙着一层厚重水雾,可沈无名依旧能够辨认出那是一座城池。
一座修筑在漆黑礁石之上的城池,城中没有半点灯火,无数白色人影匍匐跪拜在地。
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俯首叩拜,那方位伫立着一根高耸巨柱,柱顶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这幅幻影图景仅仅维持数息,便彻底消散不见。
沈无名目光牢牢锁死图景消散前最后一瞬的铜柱轮廓。
那柱身形制,和广明台广场的灯柱极为相似,只是更为粗硕、高大,也更加古老。
他收回命灯,在石室之中又伫立片刻,方才转身准备离开。
行至铜门入口之处,杨昭君忽然伸手拦住他的去路,目光落向门框内侧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。
那里镌刻着一行细小字迹,字体微小,早已被铜锈与海潮侵蚀得斑驳难辨。
可笔画之间,残留一缕和命灯火光完全同频的淡淡微光。
沈无名凑近细细端详,那行文字写着:
“灯柱之下,海眼之中。旧誓不灭,灯主不终。”
杨昭君压低嗓音,轻声将这句话复述一遍:“灯柱之下,海眼之中。”
沈无名直起身躯,视线自门框移向向上延伸的长长石阶。
海宫之上,广明台广场的铜柱,正沐浴在正午的天光之下。
柱顶那枚灯钩悬空垂落,仿佛静静等候着他再次前来。
沈无名走出旧库之时,秦岳恰好从外港匆匆赶回,额角布满细密汗珠。
他快步迎上前,压低嗓音带来一则消息:那位韩副官在午时之前骤然离开酒楼。
带着一众随从径直赶往广明台。秦岳悄悄尾随一段,亲眼看见韩副官绕着铜柱来回踱步。
还伸手触碰过铜柱的基座底部。
沈无名脚步微微一顿,随即加快步伐,朝着广明台的方向赶去。
杨昭君与秦岳紧紧跟在他身后。
广明台较之清晨冷清不少,灯会已然落幕,一众小贩正在清扫高台各处。
铜柱孤零零屹立在高台正中央,柱底铭文在日光映照下,泛出沉沉青光。
韩副官早已离开,却留下一柄短刀。刀尖深深嵌入柱底缝隙,刀柄朝上,好似一枚尚未拔出的楔子。
沈无名走到铜柱跟前蹲下身子,握住刀柄,稍一用力,便将短刀完整拔了出来。
刀身底部沾着一缕暗红色泥土,裹挟淡淡腥气。
这泥土既不同于东海泥沙,也和九海海底淤泥相异,质地粗粝,色泽暗赭。
好似取自某处海底火山旧日熔岩口之中。
他将短刀翻转过来,在刀柄内侧,看见一行细如发丝的刻字:
“巡海使韩奉,奉天巡之令,勘验灯柱根基,以备灯主更替之需。”
沈无名把短刀收入衣袖之中,神色依旧平静无波。
他站直身子,手掌轻轻按在铜柱表面,细细感知柱身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回响。
铜柱并非毫无生气的死物,内部埋藏着低沉而缓慢的搏动,如同被层层封印住的海底心跳。
他收回手掌,转头对秦岳吩咐道:“去找墨十七,令他备齐勘测石料与刻线符,子时之前务必准备妥当。”
“通知闻仲,让他备好一艘吃水浅、擅长隐匿行迹的小船。不要停靠外港码头,去城北浅湾渔栈附近等候。”
秦岳没有多问,转身快步离去。
杨昭君走到沈无名身侧,同样伸手抚上铜柱,静静感受片刻,低声说道:“柱底藏有通道,并非实心构造。”
“巡海使同样察觉到了这一点。”沈无名从袖中取出那柄短刀,再度看向刀柄内侧刻字,递给杨昭君。
“这便是他们送来的讯息。并非约战,只是在告知我,他们同样知晓柱下另有玄机。”
杨昭君接过短刀仔细端详,缓缓说道:“韩奉行事,尚且留有三分余地。他没有将刀取走,这消息,是他刻意留给你的。”
沈无名抬眼望向北方。海宫最高塔楼顶端,正午日光将塔顶银灯映照得一片雪亮。
宛如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眸。
他心中十分清楚,自命灯在广明台点亮那一刻起,他便不再仅仅是九海的点灯人。
已然成为海宫棋局之上,被各方势力觊觎,同时又有所忌惮的一枚棋子。
巡海使在不断试探他的底线,海宫也在借他制衡巡海使。
而蛰伏在东境海市阴暗角落的那些旧世遗存,或许也在暗中注视这盏九万年后重燃的命灯。
可他心中没有半分畏惧。一路走来,他早已不愿困守旁人划定的方寸格子之中。
棋局已然铺开,那便由他自己,执掌属于自己的棋子。
入夜之后,墨十七如约备齐勘测石料与刻线符。
沈无名、杨昭君、墨十七三人,穿过城北浅湾渔栈栈道,登上闻仲预备的灰篷小船。
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标识,船身涂刷深灰色哑光漆,沉沉夜色之下,几乎和海面融为一体。
秦岳留守岸边接应,南疏与归客驻守偏院,防备海宫之人前来夜间巡查。
小船沿着海岸线向北绕行半圈,寻一处偏僻隐蔽的野滩停泊靠岸。
沈无名手捧铜灯率先登岸,顺着野滩攀上嶙峋礁石,绕过海宫外城东侧城墙。
重新抵达广明台下方。这一侧并无守卫驻守,只因台基背靠一片常年被海潮淹没的暗礁。
礁石表面覆满厚厚牡蛎壳,寻常人踏上去便会失足滑倒坠入海中。
沈无名踏过湿滑暗礁,稳稳行至台基之下,将铜灯凑近铜柱底部。
灯火触碰到柱根的瞬间,柱底铭文缓缓游走,好似苏醒过来的细小蛇群,向着两侧分开。
露出一道狭窄暗口,仅够一人侧身通行,一路向下,没入地层深处。
他侧身钻入暗口,杨昭君紧随其后,墨十七断后殿尾。
向下行走约莫一炷香时辰,狭窄通道骤然豁然开阔,三人踏入一间穹顶高耸的地下石室。
这间石室规模远胜旧库,四壁镶嵌大小不一的铜灯座,排布样式与灯门通道内壁如出一辙。
可此处所有灯座尽数空空如也,没有一盏灯火能够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