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的雪、红的血,冷的雪、烫的血,纠葛到一处,就是那个冬天的颜色了。
……
顾彦翻了个身,捂着胸口。
青风问:“又疼了?”
顾彦摇头:“没事。”
虽然侥幸活了下来,但一到冬天,这道穿胸而过的箭伤还是隐隐作痛,翻来覆去根本没法入睡。
不是都说大难不死、必有后福么。
这跗骨之蛆就是这所谓的福气么,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?!
现在,他终于明白了。也许正是这种周而复始的折磨,提醒自己别忘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吧。
当时的他,刚过完十岁生日,长寿面的味道还在唇齿之间,飞来一箭就把自己钉死在城墙之上。
他甚至没能看清,那一箭到底是从哪里射过来的。
只觉得这种感觉异常熟悉,就像以前他跟着哥哥们出门打猎,一箭把兔子钉死在树干上如出一辙。
原来,人为刀俎、我为鱼肉,是这样一种感觉啊……
其实那天,虽然被抓了、被打断了腿、被吊在城楼上。但他没想过自己会死,他满怀希望、坚信大哥二哥一定会救他的。
“大哥是大英雄大将军……”
“二哥……二哥有那么多办法,他们一定会救我的,一定会的……”
他满心觉得,哥哥们一定不会让自己死的。在大哥心中,他一定是最重要的、独一无二的。
甚至在看到那箭尖的一刹那,他都觉得那是幻觉。
但痛感是真实的,坠落是真实的,雪是真实的!
时隔十年,那种锥心的感觉仿佛就在昨日。
……
也许是他命大、老天不收,最终他没有死。
虽然被一箭贯穿胸口,虽然从高高地城楼上像破布一样栽了下去,但他还是没死。
命大如他,总算是活了下来,保全了这条小命。
醒来之后,他把一切都忘了。他被人捡了去,治好了伤,然后卖给了“璇玑”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知道,没名字。”他想了想,“好像是什么彦……”
“那就顾彦吧。”
身上是这样的伤,又是被人从战场上捡回来的,所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城外的遗孤,父母都已死于当年的悬瓠城之战了。
所以,每年的腊月初五,他都会烧纸给他父母、兄弟姐妹,如果有的话。
星星点点的烟灰散的漫天遍野,一年又一年。
他原本以为是烧给亲人的,没想到居然是烧给自己。
烧给那个十年前死在悬瓠城的,十岁的少年赵明彦……
……
总之,当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“顾彦”。
在璇玑,他杀人、学习如何杀人。
也许骨子里,他真的是屠王赵明睿的亲弟弟吧,学的挺快、杀的挺好。
手起刀落之间,他从不犹豫。
江简和青风,是他真正的兄弟,和他一起从地狱里爬出来,走向人间的。
即使这人间和地狱,差别也并不是很大了。
“青风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小时候的事儿,我不是记不太清了么。”
“是啊,你不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了。”
“可是,现在我好像记起来了……”
“真的!”青风一下子坐起来,“什么时候的事儿,昨天?今天?”
他伸手摸顾彦的额头,“最近天冷,你是不是发烧了,听说有人能烧糊涂,有人就烧清醒。”
“没发烧。”顾彦啼笑皆非,“其实有段时间了,就在咱们从荆州启程的路上,在悬瓠城。”
本来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,不经过悬瓠城。但是因为天气,不得不改道。
可能老天也想让他故地重游、想起曾经的过往吧。
那天,马车经过悬瓠城的时候,他心跳的特别快,快的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。
他们做杀手的,对危险的感觉很多时候已经超越了本能。
当时他就觉得,有人要杀他,有人在杀他!
但又不是单纯的可怕与危险,他难以形容那是怎样一种感觉。熟悉又陌生、害怕又迷茫、还有爱与恨,他感觉很多事情曾经发生在他身上,但又一无所知。
出城门的时候,他鬼使神差掀开帘子,回头望了一眼。
还是那座城墙、还是那个城楼……
十年前、今日,一下子就重叠了起来,顾彦瞳孔剧震,一瞬间千头万绪一下子涌入他脑中。
刹那之间,一切都想起来了!
他是赵明彦,十年前,这悬瓠城上的赵明彦!
“唉,铁石心肠。”方栀子啧啧,“难怪舞阳侯和赵狗不对付,谁看见了这事不寒心。”
都是做弟弟的,大哥能一箭杀了一个,就能一刀宰了另一个。
明月说:“据说悬瓠城事后,赵明睿兄弟反目,这几年才重归于好的。”
方栀子呵呵,这还不是看他亲哥发达了,狗皮膏药似的粘了上来,真没骨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