怜昭敛眸,心道卫孟做得很好,正要开口叫鸣疏将崔璟打发了,却又突然想到,崔璟为何突然出现在护国寺?还好巧不巧的救了自己。
她心念微动,弯了弯唇轻声道:“请崔九郎进来,我当面向他表明谢意。”
鸣疏屈膝行了一礼,转身出去了。
没过一会儿,崔璟进了屋子,那双黑幽幽眸子中的深沉情绪,如夜潮暗涌,弥漫开来。
怜昭让绮罗在门口守着,视线落在崔璟那抱臂坐着的清瘦身影上,淡淡问:“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护国寺?”
崔璟却不应她话,目光如水一样漫过她那半掩在罗裙下的玉足,似笑非笑道:“看来嘉柔长公主已经无恙了。”
怜昭紧抿着唇角,声线中透出一股冷意,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崔璟挑了挑眉,“如果我说是巧遇,难道你就会信了?”
怜昭冷笑。
崔璟也笑了笑,语气里带了些揶揄,“长公主对我抱有偏见,今日无论我道出何种理由,在你看来不过是一隅之说罢了。”
怜昭缓缓攥紧了袖下的双拳,一字一顿,声音冰冷极了,“崔璟,你最好别让我知道,你存的是什么心思。”
崔璟面上的笑意滞了一瞬,却是叹着气道:“你纵是再怨我恨我,也不该拿你的安危开玩笑。”顿了下,压低声线道:“你宁愿中毒而死,也不想受我之恩,我倒是头一回见,世上还有如此固执之人。”
怜昭心底哂笑一声,崔璟啊崔璟,上一世你欺我辱我,迫不及待送我去死,你我之间的恩怨,岂是你今日救了我就能一笔勾销的?
见怜昭面无表情,不知在想些什么,崔璟唇角微勾,”不过你放心,那不过是条虎斑游蛇,毒性微弱,纵然我不替你吸出毒血,你也死不了。“
怜昭眸光微闪,崔璟一个簪缨世族家的公子哥儿,他怎么知晓那山野之蛇的名字的?
正心中隐隐困惑,只听崔璟沉沉的语声再度响起,“长公主可知,有人欲对你不利?”
怜昭的视线落在崔璟胸膛被朱钗刺中的位置,双颊绽放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,“我曾险些取你性命,最想对我不利之人,难道不是非你莫属?”
崔璟冷冷道:“真想把你这女人的心剖开看看,到底是什么颜色。我若想对你不利,在水边时何必救你?又何必替你吸出毒血?”
怜昭掩唇,眸中掠过一丝轻蔑,“崔九郎下一步,可是筹谋着合该让我这个长公主,如何向你报恩了?”
听到这话,崔璟的面色一寸寸沉了下来,径直丢下一句,“你既然冥顽不灵,权当我白说了。”旋即拂袖起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崔璟的身影甫消失,怜昭面上立时无甚表情,仿佛终年不见日色的幽深寒潭。
不知为何,她心里有些相信,崔璟这回没有骗她。一个人静坐了好一会儿后,才吩咐卫孟进来,要他加强防卫戒备,回宫之前务必一刻都不能放松。
次日一大早,长公主的仪仗启程回宫。
碧的隐隐透出墨色的林子里静悄悄的,氤氲着淡淡的雾瘴,下山初初一截路不是官道,逶迤起伏,仿佛一条土黄的沉睡巨蟒,其上还有嶙峋的乱石时不时凹起,颠得怜昭乘的那辆车晃荡不止,她本还有些疲意,此刻却完全睡不着了。
不到一刻钟,马儿突然停止了前进,只听卫孟一声高亢呼喝,“瘴气有毒,大家快捂住口鼻。”
布料摩擦的响动,马匹的嘶鸣声,交织缠绕,打破了这静寂的黎明。
怜昭以帕子掩住鼻子,刚挑开车帘想问卫孟,却见密林深处闪出数道人影,伴随着密密麻麻如雨点般的箭簇,低吼着冲杀了过来。
“保护公主。”卫孟勒紧缰绳,挺直脊背,拔出了利剑。
霎时厮杀声四下里响起,不断的有箭矢落在马车上,深深扎了进去,怜昭甚至能听到外壁那钝重的闷响。